三载逐梦，终赴戎装     —— 我的应征入伍之路

朱炳炎

        每每听闻战友们谈起入伍的往事，眉眼间总是藏不住的滚烫欢喜。一张张崭新的入伍通知书，承载着少年滚烫的初心；一朵朵沉甸甸的大红花，映着意气风发的脸庞；乡里乡亲敲锣打鼓、鞭炮齐鸣的欢送盛况，人声鼎沸，喜气满堂。那份圆梦的荣光、离家奔赴军营的激动，是无数老兵毕生难忘的珍贵记忆。

        可我的从军之路，却没有这般轰轰烈烈的开场。别人的入伍是一朝圆梦、万众欢送，而我的军旅初心，是熬过三载期盼、历经数次落空，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等待、失望、再坚守，凭着一腔永不言弃的赤诚与执着，跨越重重阻碍，才终于得偿所愿。

        老话常说，好事多磨。我从未想过，奔赴军营、保家卫国这个简单纯粹的梦想，竟足足磨砺了三年光阴。每每想起这段经历，耳畔总会响起老歌《真是乐死人》的旋律，歌中那个连续三年报名参军、终圆军旅梦的青年，恰似当年执着不悔的我，道尽了我三载追梦的坎坷与终得圆满的狂喜。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八日，那个普通又注定镌刻余生的下午，公社武装部周玉学部长的一通通知，划破了我长久的焦灼与期盼：“你的入伍申请，批准了。”

        在此之前，我已经在忐忑不安中煎熬了整整六个多小时。漫长的等待里，心绪百转千回，忐忑与期许交织，五味杂陈。当这句期盼已久的答复真切落定，千言万语堵在心间，万般激动难以言说。三载坚守，终有回响，我心心念念的军旅梦，终于成真。

        一身戎装、守卫山河的念头，早在少年心底深深扎根。初中毕业那年，部队赴学校征召新兵，同班两位同窗顺利应征入伍。看着他们一身崭新军装、英姿飒爽的模样，挺拔又荣光，我满心羡慕，心底的从军种子瞬间破土萌芽。只可惜彼时年岁尚小，达不到征兵年龄，只能眼睁睁看着同窗奔赴军营，将满心向往悄悄藏于心底，默默等待属于我的时机。

        一九六一年下半年，我告别了相伴十载的校园。寒窗苦读的求学之路戛然而止，年少的大学梦就此破碎。失意之余，我心中愈发坚定了从军的志向：一身戎装，保卫家国，不负韶华；走出乡土，见识天地，拓宽人生。

        离校不久，经人介绍，我进入纸坊镇小学担任临时工。入职之初，我便坦诚道出心底执念，向学校领导许下唯一心愿：若逢征兵，务必准许我报名入伍。校方感念我的赤诚，欣然应允。可到了年末征兵之时，我却迟迟没有收到通知。再三询问后，得到的答复简单又无奈：征兵需年满十八周岁，彼时的我年仅十七，年岁未及，不符合应征条件。

无奈之下，我只能压下满腔热忱，收拾好心情，静心等待来年征兵的契机。

        一九六二年，我辞去小学的临时工作，回归乡土、躬耕田园。年末，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如期开启，公社通知适龄青年参加征兵动员大会。大会之上，带兵指导员细细讲述当下的家国形势，深情号召有志青年挺身而出、踊跃应征，以青春之躯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政权，守护故土山河。

报国之心再次汹涌，我毫不犹豫当场报名参军，顺利完成各项体检，且结果全部合格。彼时我家境清白，父亲是共产党员，政审绝无半点问题，我满心笃定，以为此次必定圆梦，安心在家静待入伍通知。

        日复一日，朝暮期盼，一月时光匆匆而过，周边适龄应征青年陆续收到通知，唯独我杳无音讯。为求一个结果，我专程赶往公社，找到周玉学部长询问缘由。

        当听到 “本年度新兵名额已定，没有你” 这句话时，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期待。那一刻的错愕、茫然与失落，难以言喻，恰似老话所言 “洋鬼子看戏 —— 傻眼了”。而我错失入伍的全部缘由，仅仅是冰冷的四个字：独子缓征。

一纸缓征，击碎一年期盼，可我从军报国的初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一九六三年冬季，征兵工作再次拉开帷幕。汲取前两年的遗憾与教训，我早早执笔写下《自愿参军申请书》，字字赤诚、句句恳切。为表全家支持、矢志不渝的从军决心，我不仅加盖了自己的印章，更征得家中所有亲人同意，逐一盖上家人印章，以此昭示：阖家支持我弃耕从戎，我从军之志坚定不移。

        可命运依旧百般考验。纵然我身体素质过硬、政治审查清白，完全符合全部征兵条件，入伍通知书依旧迟迟未至，阻拦我的，依旧是那句 “独子缓征”。

        连续三年受阻，我满心困惑、百思不解。缓征，从来不是不征！缓一年、缓两年尚可，若年年以此为由推脱，我的从军梦岂不是终身无望？我不愿再被动等待、任人安排，我要主动争取，守住心底滚烫的家国初心。

        我悄悄打听好县里新兵集中报到的日期，在众人披红戴花、整装启程的当天，再次奔赴公社，直面周部长，当着全体入伍青年的面，坦诚发问，字字铿锵：“独子缓征，是暂缓征召，不是永久不征！我已连续三年报名参军，年年缓征，到底要缓到何时？难道我身为独子，就一辈子没有保家卫国的资格吗？”

        一番诘问，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周部长满心动容，亦是无言以对，唯有轻叹惋惜：“我深知你的执念与不易，也真心为你遗憾，但征兵定夺权属县兵役局，公社无权更改，我实在无能为力。”

三年坚守，只差最后一步，我绝不轻言放弃。我当即笃定回应：“既然公社无法定夺，我便亲自去县兵役局争取！还请周部长陪我一同前往。”

见我从军之心如此坚定、百折不挠，周部长终是应允。

        清晨八点，乡间小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获批入伍的青年身披红花、意气风发，乡亲们簇拥相送，欢声笑语洒满一路，盛大又热闹。整条路上，人人喜笑颜开，唯有我一人满心忐忑、心事重重，默默走在队伍末尾。

        我步履匆匆，只觉路途漫长，满心期盼快些抵达县城，快些向兵役局倾诉我三载逐梦的赤诚，盼能得一份理解、圆从军一份夙愿。一路七公里，我一边疾步前行，一边在心中反复斟酌说辞，将三年的期盼、三年的坚守、三年的遗憾一一梳理，只为全力争取最后的机会。

        历时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县城。周部长先协助公社新兵完成交接，随后便带着我找到当年负责征兵工作的县兵役局副局长，细细陈述我连续三年报名应征、屡屡受挫却始终初心不改的经历，郑重讲明我誓死从军、保卫家国的坚定决心。

        我亦上前恳切陈情，字字真心、句句赤诚，再三恳请组织给予我参军入伍、报效祖国的机会。彼时，这般三年执着、屡败屡战的从军热忱，在一众青年中实属少见。副局长看我心志坚定、初心滚烫，当即应允让我等候消息，下午给予最终答复。

那数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又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忐忑的期盼。终于，下午两点，周部长笑意盈盈地从兵役局走出。望见他脸上的笑容，我心中悬着的巨石瞬间落地，我知道，我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兵役局综合你的情况与坚定意愿，正式批准，今年你可以参军入伍！”

听闻此言，积攒三年的委屈、煎熬、期盼尽数化作滚烫的喜悦，涌上心头。千般情绪交织，一时之间，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觉半生夙愿，今朝终成现实。

        次日，周部长特意通知我的家人前往县城为我送行。消息传来，我心中再度紧绷，心生忐忑。我最怕家人心生不舍、出言劝阻，让我三年坚守的成果付诸东流。

        可我的至亲，最懂我的执念。他们满心不舍，眷恋着朝夕相伴的孩儿，心疼我远赴千里、远赴军营，心疼我从此远离故土、难常归家。但他们更懂我扎根心底的军旅梦想，更愿成全我的家国担当。所有的不舍、牵挂与眷恋，都被他们默默藏于心底，尽数化作成全与支持。

        我又何尝不舍？生我养我的故土，朝夕相伴的亲人，熟稔温暖的乡野生活，都是我最深的牵挂。一去便是三年服役期，归期未定，思亲难免，心底阵阵酸楚翻涌。但我强忍离愁，不露半分不舍，只愿让家人看见我圆梦的欢喜，让他们安心、放心。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三点，朔风凛冽，冬意正浓。我们身着厚实的棉衣棉裤，头戴栽绒棉帽，脚蹬保暖毛毡棉鞋，满怀热忱、心潮澎湃，踏着冬日的寒风，满怀憧憬地登上了北上的军列。

        汽笛鸣响，列车缓缓开动。我挥手作别养育我十九载的故土家乡，作别相伴成长的亲友同窗，作别熟悉的烟火田园。列车一路向北，载着少年赤诚的家国初心，载着三载坚守的滚烫梦想，奔赴千里之外的军营。

        从此，少年褪去乡野稚气，一身戎装肩负使命，开启了为国戍边、奉献韶华的崭新人生征程。

        二〇〇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于家中

七言排律 三载从军梦

三载心期逐鼓鼙，青春许国志难移。

初惊同学披袍去，再憾年龄隔役期。

二度空归肠百转，一朝得准入营时。

未披红彩辞桑梓，不伴笙歌赴远陲。

叩问部长争寸进，直趋县署诉丹墀。

陈情副局长垂察，立雪终逢伯乐知。

亲眷藏愁含笑意，儿郎忍泪展眉姿。

寒衣厚裹征尘里，北辙长驱戍鼓随。

此去戎途多磨砺，此生不负少年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