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粽香飘散时

卜福芝

又到端午节，闻着浓浓的粽香，我总会想起我的奶奶。

吃，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我们这些孩子最向往的一件事。我家家境贫穷，兄弟姐妹多，吃顿白米饭都是非常奢侈的事，就连萝卜饭、麦片饭、菜饭也要等到重大节日或我们过生日才能吃得上。端午节吃粽子，是我们最大的期待。每到这时，奶奶和我母亲，就开始张罗着过端午包粽子的事。扎粽子用的竹箬，清明节前后她就到竹园里拾一些回来，晒干备用；而包粽子用的芦苇叶则是在端午前去采摘的新鲜芦苇叶，那时我们小孩子总喜欢跟在她后面，帮着打下手，希望奶奶及早包扎粽子给我们吃。

奶奶一般都在农历五月初四包粽子，我们也一早就起床，帮着奶奶浸糯米，煮竹叶、芦苇叶。竹箬、芦苇叶煮好后，奶奶总是把剩下的水留着，奶奶说，用这个水来煮粽子，香味更浓。

包粽子时，我们这些馋嘴的小孩就在旁边候着，等待的时光是漫长的，奶奶在这时总会给我们讲故事，小时候很多知识的储备都来自奶奶口述的神话、历史故事。奶奶是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旧社会的女人，没读过书，但是她记忆力很好，戏台上演的故事，看个两遍她就能把故事讲出来，连人名、地名、朝代等都不会错。夏日的夜晚，我们和左邻右舍的小朋友们就是这么围坐在奶奶身边，她摇着蒲扇，给我们讲那些遥远的故事。我们是听着奶奶的故事长大的。

“我们为什么要吃粽子呢？”奶奶一边扎着粽子，一边给我们讲屈原抱石投江的故事，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讲起民族大义，她一个乡下妇女也是豪气满满，我们这些小孩子听着也是热血沸腾。我边听奶奶讲的故事，边跟着奶奶学扎粽子，奶奶包的是“四角”粽，妈妈包的是“小脚”粽、穿针粽。从那时起我也学会包“四角”粽， 几十年了，每到端午时节，大家包粽子，我也凑热闹，包几个 “四角”粽。

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锅里粽子的香气也这么慢慢弥漫开来，肚子里早就开始打鼓，我们再也无心故事，眼睛不时地瞟向灶台，看着冒着热气的锅台，直咽口水。那种等待的幸福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感觉不到了。故事讲不下去了，奶奶就让我们去戴五彩绳，我们一群孩子跟着姐姐把母亲早就准备好的五彩绳戴在手腕和脚腕上。奶奶告诉我们，戴着这个绳，百脚（蜈蚣）、蛇、虫五毒不侵。那时总好奇这个五彩绳是不是被施了什么魔法，有如此大的威力。现在，每年端午节，我也会给我的孙女戴上五彩绳，这个传承还需要在我们手上继续下去。

煮一锅粽子要好几个小时，我们家白天包扎粽子，晚上煮粽子，奶奶和我母亲差不多一夜不睡觉。粽子出锅时，我们都睡着了，奶奶总是把我叫醒，把刚出锅的粽子给我吃，竹箬、苇叶、糯米的香气扑人，让我睡意全消。后来条件好了，奶奶不让我们多吃糯米，说吃多了容易上火。但是粽子不一样，苇叶和竹叶很好地平衡了糯米的热性，不仅吃起来爽口，也不会伤害身体。小时候我们伤风发热，奶奶就会去挖些芦根，再加竹叶、茅草根煮水给我们喝，退烧效果非常好。现在市面上卖的粽子五花八门，扎粽子也都是用棉线、塑料绳进行包扎。我家用竹箬包扎的传统一直没有改变。 现在煮粽子都是用液化气、天然气煮，奶奶煮粽子用的是棉花秆子在土灶上猛火烧，烧开了再用麦芒慢火闷，一锅粽子都要煮好几个小时。奶奶扎的、煮的粽子用料天然环保，粽子也特别香。

煮粽子的锅里煮出来的鸡蛋有一种别样的风味，但是我们家煮粽子从不放鸡蛋。我父亲4虚岁时爷爷就去世了，那时奶奶才20出头，花样的年华，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吃斋，70年如一日，一直到她去世。奶奶吃素吃的是纯素，禽蛋类、鱼类、肉类一概不吃，就连鸡蛋、河蚌、螺丝也不吃，家里做菜的工具也绝不能混用。我想奶奶吃素不仅是个忠诚信仰信念问题，更主要的是生活所迫。奶奶八十多岁时把我叫到身边，特别关照我在她年纪大了，糊涂时千万不能让她吃荤，我们一家人，一直坚守奶奶的信念和对她的承诺。

我到近20岁还不知道粽子锅里煮出的鸡蛋是什么味道，我们小时候都很馋人家和粽子一起煮的鸡蛋。但是直到我们长大，我们家煮粽子时总有一个锅里煮的是奶奶的粽子，不放鸡蛋，奶奶就这么坚持了70年，几乎是一辈子的时光。现在的粽子有肉的、蛋黄的、香肠的、赤豆的、红枣的...虽然品种繁多，但我最爱吃的还是纯糯米粽子。

奶奶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孤儿寡母，一间草屋，素餐几十载，吃尽千辛万苦。奶奶在我心中太伟大了，她似“神”一般的人物。家里有几本家谱，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但是奶奶都一直当宝贝收藏着，她告诉我们，家谱就是一个家族的根，不管是谁都不能没了根。奶奶为家族做过巨大贡献，我们要把她留给的那些精神财富代代传承下去。

奶奶离开我们近二十个年头了，二十年中家里发生了好多事。每当粽叶飘香时，我是多么想念我的奶奶。

作者参观靖江市首届家谱展

卜氏家谱影印本

作者2007年正月初二与奶奶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