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城藏名士 三脉耀中都——平遥历史名人风骨漫笔 安 波

紫气东来

晋中平原之上，一座形如灵龟的古城静卧两千八百余载，青灰城砖驮着岁月，街巷褶皱藏尽风流。西周夯土为基，明洪武砖石筑墙，六座城门吞吐南北商旅，七十二座敌楼守望千年文脉。此地古称太原中都，便是今日平遥。一座城池的厚重，从来不在巍峨墙垣，而在世代生长于此的人。从古晋魏晋斯文风骨，到明清汇通天下商道，再到近现代振聋发聩的思想与家国之声，平遥走出一代代名士。文脉、商魂、国志，三条脉络交织，织就这座古城不朽的精神底色。本文循此三途，寻访散落于古城街巷、史书卷册中的平遥先贤，触摸藏在时光里的人格力量。

一、文脉承古：中都三孙持清骨

平遥文脉的源头，始于魏晋时期“中都三孙”。彼时中原战乱频仍，士族南迁，而太原中都孙氏一门三代，以文立世、以史持节，留下“漱石枕流”“掷地有声”“直笔著史”三段千古佳话，为平遥埋下崇文守正的精神根脉。西晋至东晋百余年，孙楚、孙绰、孙盛祖孙三人，分别以傲骨诗文、山水辞赋、信史良知，撑起北方文坛一片清朗天地。

孙楚，字子荆，是孙氏文脉的开篇之人。《晋书》载其“才藻卓绝，爽迈不群”，一身魏晋名士的疏狂与清高。年少时便向往山林隐逸，与友人闲谈时，本想说“枕石漱流”，一时口误说成“漱石枕流”。友人闻言发笑，诘问流水怎能作枕、山石何以漱口。孙楚从容作答：“枕流，欲洗其耳，涤俗世尘嚣；漱石，欲砺其齿，守一身清峻。”寥寥数语，将不愿同流世俗、坚守本心的气节道尽，“漱石枕流”自此流传千载，成为文人自持高洁的代名词。

孙楚仕途坎坷，一身傲骨不肯曲意逢迎权贵，早年遭弹劾罢官，闲居十余年；晚年复起为官，依旧直言进谏，上书朝廷广纳贤才、宽宥小过，不肯为仕途折腰。他的诗文清峻冷峭，于乱世之中独存一份从容淡泊，不追浮华、不媚王侯。他生于平遥这片黄土，骨子里带着晋中大地质朴倔强的底色，纵身处朝堂纷争，亦不肯磨去心中棱角。千年之后，漫步平遥文庙，殿内古柏虬劲，仿佛仍能看见孙楚立于林下，以诗文守本心的身影。

承祖父文名的孙绰，是东晋玄言诗的领军人物，亦为平遥文脉添上浪漫山水一笔。孙绰字兴公，袭封长乐侯，历任太学博士、散骑常侍，文坛声望一时无两。他酷爱山水，融老庄玄理于山川风物，一篇《天台山赋》写尽峰峦云海、灵泉古木，辞藻华美、气韵悠长。文稿写成，他手持卷轴向友人自诩：“卿试掷地，可作金石声。”友人初时不以为然，细读之下，句句惊艳，忍不住连声赞叹，成语“掷地有声”由此而来，后世常用来称颂文辞铿锵、意蕴深厚。

不止文采出众，孙绰更有一身敢言敢谏的胆气。权臣桓温意图迁都洛阳，满朝文武畏惧其权势，无人敢提出异议，唯有孙绰上书数千言，逐条陈述迁都弊害，条理清晰、言辞恳切，终令桓温作罢。乱世之中，文人多避祸缄口，唯有他以笔墨为盾，直言朝政得失，将读书人的家国担当藏于辞赋之间。山水滋养他的文笔，故土赋予他勇气，平遥厚重沉稳的土地，养出这般心怀天下的文人。

孙氏第三代孙盛，则以史官之笔，守住华夏史学最珍贵的风骨——秉笔直书。孙盛博学善辩，跟随桓温征战四方，官至秘书监，穷毕生心血撰写《晋阳秋》三十二卷，记录两晋兴衰史实，行文“词直理正”，绝不曲笔粉饰权贵。书中如实记载桓温北伐战败之事，桓温读后震怒，以灭族之祸胁迫孙盛删改文字。家中妻儿痛哭哀求，劝他妥协避祸，孙盛宁死不肯篡改史实，直言史书当记录真相，不可为强权歪曲。为保全信史，他暗中抄写副本，寄往远方友人保存，原版留在家中任由桓温销毁，只为让后世能见真实历史。

权势不能折其笔，危难不能移其志，孙盛以生命守护史学良知。祖孙三代，一人守隐逸清骨，一人赋山水华章，一人持千秋直笔，三人同源平遥，共同构筑起古城最早的精神丰碑。此后千百年，平遥崇文之风绵延不绝，文庙香火不断，书院书声不绝，正是“中都三孙”留下的文脉种子，在黄土之上生生不息。

金元时期，平遥又涌现杜丰、梁瑛两位名将，乱世之中不嗜杀伐，统兵安民，保全数万百姓免遭战火屠戮，文武互补，让平遥风骨兼具文气与仁心；近现代侯外庐、王瑶两位学界巨擘，更是接续魏晋文脉，将治学求真的精神推向新的高度。

侯外庐，平遥西王智村人，“马克思主义史学五老”之一，中国思想史学科奠基人。少年受故土崇文风气熏陶，青年远赴他乡求学，潜心翻译《资本论》，深耕中国古代社会与思想脉络，创立独树一帜的侯外庐学派。他耗费数十年主编五卷本《中国思想通史》，贯通先秦至明清思想流变，治学严谨，考证细致，不盲从旧说、不空谈臆断，恰如先祖孙盛直笔治史，追求史实与思想的本真。自传《韧的追求》写尽数十年治学艰辛，一生以“韧”字自持，在纷乱年代坚守学术阵地，为中国史学开辟全新道路 。

同为平遥人的王瑶，是中国现代文学学科开创者，深耕中古文学与鲁迅研究，门下桃李遍布全国高校。他埋首书斋，梳理百年文学脉络，以客观冷静的笔触梳理文学史，摒弃浮华空论，承袭平遥读书人踏实求真的底色。从魏晋孙氏到近代史学大家，一脉相承的是不欺心、不欺世、不欺笔墨的文人风骨，文脉流淌在平遥古城每一条青石板巷，沉淀为这座城市温和却坚韧的底色。

二、商道开新：履泰票号汇天下

如果说魏晋孙氏赋予平遥文人风骨，那么清代雷履泰，则为古城铸就诚信开拓的商魂。漫步平遥西大街，朱漆大门、雕花窗棂的日昇昌旧址静静伫立，“汇通天下”匾额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沉稳厚重。这里是中国第一家票号诞生之地，票号鼻祖雷履泰，以一纸汇票改写中国古代商贸格局，让平遥成为近代中国金融业的源头，书写独属于晋商的白银史诗。

雷履泰出身平遥农家，早年入西裕成颜料庄做伙计，聪慧稳重、心思缜密，常年往返京城与平遥打理分号生意。彼时南北商贸兴盛，各地晋商在外经营，每至年关需运送银两回乡，只能托付镖局押运，不仅运费高昂，路途之中盗匪横行，银两遗失、客商遇害之事时有发生。常有同乡将银钱交付西裕成北京分号，凭书信回平遥总号兑银，起初只是亲友邻里间无偿相助，雷履泰却从这简易拨兑之中，窥见划时代的商机。

他敏锐意识到，汇兑可以解决长途运银的困境，若专营存银、兑银、放贷业务，必将惠及天下商旅。他向达蒲村东家李箴视提议，放弃颜料主营，创设专营汇兑的商号。清道光三年，中国历史上第一家票号“日昇昌”正式开业，现代银行的雏形，在平遥一座小院中悄然诞生。彼时无任何行业先例可循，雷履泰从零摸索，建立一套完整、严密的票号制度：首创两权分离、顶身股激励制度，完善严苛号规，设计多重密押、水印、骑缝印章防伪体系，汇票暗号按月更换，百余年不曾出现一张假票，凭的是刻入心底的“诚信”二字 。

鼎盛时期，日昇昌分号遍布全国七十余座商埠，远至边疆口岸，一纸汇票便可通兑千万白银。昔日需要数十镖师护送的万两白银，只需薄薄一张麻纸汇票便能流转九州，民间流传“一纸汇通天下银”。雷履泰常告诫店内伙计：商号之本不在金银，而在信义。白银有价，人心无价，但凡许下汇兑承诺，纵使亏损，也必如期兑付。正是这份坚守，让平遥票号迅速崛起，鼎盛时期全国五十三家票号，平遥独占二十二家，四百余处分号连通华夏，小小的古城一度执掌全国金融命脉，被誉为“大清金融第一城” 。

今人站在日昇昌的账房之中，触摸老旧紫檀算盘，仿佛能听见百余年前伙计拨弄算珠的清脆声响。地下金库陶瓮尘封旧年元宝，墙壁密记着各地往来账目，一砖一瓦都诉说着雷履泰敢为人先的开拓精神。他生于黄土小城，没有官宦家世加持，仅凭洞察世事的眼光、一诺千金的信义，打破千年商贸壁垒，搭建起覆盖全国的金融网络。

晋商商魂，从来不止追逐财富，更藏济世格局。雷履泰功成名就之后，广修乡道、兴办义学、赈济乡邻，将票号所得回馈故土。他身上兼具平遥人的务实、果敢与仁善：务实，深耕细作完善经营；果敢，敢做前人未做之事；仁善，致富不忘桑梓。此后平遥票号林立，蔚然成风，各家商号皆以日昇昌为榜样，奉诚信为第一准则。雷履泰留下的不只是票号产业，更是一套流传后世的商业伦理：开拓创新、信义为本、义利兼顾。

古城南大街至今留存众多旧时商号旧址，青砖墙上依稀可见旧时招牌，醋香混着淡淡的古旧木味，晋商传奇融入市井烟火。雷履泰如一座坐标，立在平遥商道历史的起点，告诉后人：真正能跨越岁月留存的，从不是堆积如山的白银，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用与担当。

三、丹心报国：乡贤志士守山河

文脉修身，商道立业，而近代以来，平遥一批仁人志士走出古城，以血肉之躯、满腔赤诚奔赴家国危难，奏响心系苍生、报效祖国的时代长歌。从革命将领、外交先驱，到人民艺术家，他们承继古城文人清骨、晋商信义底色，在乱世与和平年代，扛起属于时代的责任，为平遥历史增添滚烫的家国底色。

侯俊岩，史学大家侯外庐的胞弟，是晋中敌后抗战的中坚力量。青年时代受新思想感召，舍弃安稳治学之路，投身革命洪流，创建山西工卫旅，担任旅长兼政委。抗战烽火席卷三晋，他率领队伍扎根晋中山区，依托平遥周边村落建立敌后根据地，发动百姓、抗击日寇，保护一方百姓免于侵略者屠戮。彼时平遥城被日军占据，街巷满目疮痍，侯俊岩穿梭于城乡之间，联络各界爱国人士，运送物资、掩护进步青年，以故土为阵地，用武装力量守护家乡热土。文人世家出身的他，兼具书生悲悯与军人勇毅，一手握笔唤醒民众，一手持枪保家卫国，将平遥人骨子里的坚韧化作抵御外侮的铠甲。

外交家郝德青，同样是平遥走出的时代先行者。青年投身革命，新中国成立后深耕外交领域，历任多国驻外大使、中国人民外交学会会长。半生奔走异国，始终坚守民族立场，温和而不失风骨，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搭建中外友好桥梁。他行走各国，心底始终牵挂晋中故土，言谈间不忘平遥古城的青砖古巷，将故土赋予的沉稳包容，融入外交事业，尽显大国文人的气度。

战火散尽，山河安定，平遥沃土孕育出一众文艺名家，以歌声、戏曲描摹家国山河，传递人间温情。人民艺术家郭兰英，生于平遥乡村，黄土高原赋予她清亮醇厚的嗓音。一曲《我的祖国》传唱大江南北，“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歌声跨越时代，成为几代中国人共同的家国记忆；《南泥湾》唱响自力更生的奋斗精神，她扎根人民，以乡土之声歌颂祖国山河，把平遥人质朴热忱，融进每一段旋律之中。

军旅歌唱家阎维文，亦是平遥子弟，《小白杨》《母亲》等作品深入人心，歌声里藏着军人忠诚、儿女孝心，温润厚重，一如平遥古城沉稳内敛的气质。晋剧大师程玉英深耕戏曲舞台，传承晋中地方戏曲，以唱腔诉说人间悲欢，守护本土文脉；作曲家巩志伟、画家李琦等名家，自古城走出，以笔墨音律记录时代风光，让平遥的气韵走出三晋，传遍全国。

这群近现代先贤，道路各不相同，却共享同一份故土赋予的底色：学者坚守真理，商人坚守信义，革命者坚守信仰，艺术家坚守初心。古城两千余年沉淀的精神，化作他们前行的底气。无论是硝烟岁月舍身救国，还是和平年代深耕行业，他们从未忘记自己来自平遥那座青砖龟城，不忘文脉修身、信义立身的古老训诫。

结语：一城名士，千秋风骨。暮色漫过平遥城墙，三千垛口隐入晚风，七十二座敌楼静立不语。漫步古城街巷，文庙藏魏晋斯文，西大街留存票号传奇，乡间故里记录仁人志士的赤子之心。孙楚、孙绰、孙盛，以笔墨立文人风骨；雷履泰，以信义开近代商脉；侯外庐、侯俊岩、郭兰英等近现代先贤，以初心赴家国使命。三条脉络，三类名士，串联起平遥完整的精神谱系。

一座古城的灵魂，从来由世代生长于此的人铸就。晋中黄土厚重质朴，滋养出不折腰、不失信、不忘国的平遥儿女。魏晋名士的清高直笔，晋商大掌柜的开拓诚信，近现代先贤的家国赤诚，三者相融，凝成独属于平遥的城市品格。

青砖无言，街巷有灵。千百年过去，那些先贤的故事藏在砖缝、飘在醋香、回荡在古城戏台与文庙书声之间。今日再访平遥，触摸斑驳城墙，寻访名人旧迹，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尘封的历史，更是一脉从未断绝的精神力量：读书求真，经商守信，立身爱国。这份从岁月中走来的风骨，将随古城青灰砖瓦，永久流传，生生不息。

备注，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