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建始天生夜歌》的文化意义

随方就圆

<p class="ql-block">田发刚</p> <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长期深耕建始本土文化的毛昌恒专程来访,邀我为他与朱大明共同编著的《建始天生夜歌》一书作序。昌恒是我相交多年的故交之后,我一路见证他从基层岗位起步,在文化领域深耕二十载,始终葆有对地方文化的赤诚热忱;另一位作者朱大明,是建始本土有文化功底、有田野积淀、有乡土情怀的业余文化人,数十年来踏遍县域山乡采风,积累了大量一手民间文化资料。两位同志从领导岗位转任非领导职务后,完全卸下行政事务的繁杂牵绊,始终坚定文化自信、恪守文化自觉,把半辈子积攒的基层工作经验、在地文化思考全部倾注到建始民族民间文化的系统性挖掘与整理工作中,沉下心打捞散落在山野间的文化遗珠。这份笃定的坚守本身就是一件极具示范意义、值得大力肯定的文化善事。故而此番受托作序,即便我年事已高、提笔渐觉吃力,也实在不忍辜负他们的诚挚邀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始置县的最早明确记载可追溯至三国吴永安三年(公元 260 年),距今已有1760多年从未中断的地方文明脉络。千百年间朝代更迭轮转,县域行政隶属随建制调整数次变迁,但世代定居于这片鄂西南热土上的建始人民始终勤谨聪慧、生生不息,在生产生活实践中孕育出了门类繁多、异彩纷呈的地域文化谱系,建始天生夜歌正是这片文化沃土中生发出的、极具辨识度的特色说唱艺术瑰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已公开的全域地域文化普查成果来看,建始乃至整个恩施州域内流行的传统丧葬类民俗活动,长期以来主要分为两大类型:一类是以器乐吹奏、打击为核心表现形式的锣鼓乐系,归属于传统民间音乐范畴;另一类是以肢体动作为核心表达的传统舞蹈体系,如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撒叶儿嗬”等。两类范式边界清晰,覆盖了当地绝大多数传统丧葬民俗的形态特征,唯独流传于建始天生片区(包括细沙、火龙)的夜歌打破了这一分类框架:整场民俗活动以人声歌唱为绝对核心,锣鼓伴奏仅起到烘托氛围、划分段落的辅助作用,这种“主歌辅乐”的表现逻辑,恰似与两千多年前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生死观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藏着当地民众对生死议题极为通透浪漫的在地化表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梳理现存的天生夜歌清末以来的手抄本与当代健在歌师的口述资料可以发现,其唱词体系有着明确稳定的价值导向:除了专门针对“少年亡”这类特殊丧葬场景的篇目涉及情爱相关内容之外,绝大多数唱词内容均以通史叙事、劝善导世、宣扬孝悌为核心主题,完全没有脱离大众日常的晦涩表达,实际上是以普通百姓最易接受的口传文艺形式,悄无声息地完成着这种优秀传统文化的代际赓续,以浸润式引导涵养乡土社会的公序良俗。同时完整的夜歌仪式从来不是单个歌师的独立表演:伴奏锣鼓与唱腔之间形成严丝合缝的节奏咬合,治丧的孝眷需要在通宵达旦的传唱过程中跟随歌师的导引完成全部礼仪流程,陪伴亡者走完最后一段路程,这套仪式逻辑完全契合建始当地丧葬民俗庄重肃穆、主客同寄哀思、全体宗族共同送别的传统伦理,是地方丧葬文化体系中辨识度极高的独特分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为仅在建始天生及周边小众圈层流传的原生民俗样式,天生夜歌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草根文化的强韧性特质:目前仍活跃的在册夜歌歌师几乎都没有接受过系统性正规文化教育,不少年逾古稀的资深歌师甚至从未进入公办学堂就读,全凭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依托师徒口耳相传的原始传承方式,完整保留下累计数十万言的成套唱词文本,这份跨越数百年的文化韧性,恰恰是民间草根文化生命力最动人的直接佐证。近些年来,受到大众流行文化、外来新式丧葬习俗的双重冲击,再加上部分传统民俗禁忌对演出场地、参与人群的特殊限定,天生夜歌的传承处境远比其他民间文艺门类更为窘迫,不少老歌师找不到合适的公开交流场合,只能趁着农闲时节相约在打谷场的风车旁、山野空地里悄悄传唱研习,才勉强把这门技艺的火种保留至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即便在多重不利因素的裹挟下,表现形式独树一帜的天生夜歌,依然靠着代代歌师的接力坚守,在天生及周边区域完整流传了数百年而未曾断绝。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想起清代诗人袁枚写苔藓的名句:“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藏在鄂西南深山里的小小夜歌,不正像生长在阳光难及处的苔花吗?它没有万众瞩目的光环,却凭着自身的韧劲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绽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些年来,建始县在民族民间文化的系统性保护、挖掘与活态传承领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先后整理出版了覆盖传统音乐、民间舞蹈、传统技艺、地方曲艺、民俗学等多个门类的数十部地方文化专著,已经初步搭建起了辨识度鲜明的建始特色民族民间文化资源体系。此次《建始天生夜歌》的正式出版,不仅补齐了此前地方丧葬民俗研究中长期缺位的分支内容、极大丰富了县域民俗文化的研究维度,更为整个恩施州小众濒危民间文化的抢救性整理工作提供了可复制的全新样本,是地方文化研究领域一次极具探索价值的有益尝试。我也由衷期待建始所有深耕在地文化的工作者们,能够从绵延千年的地方文脉中持续汲取养分,带着厚重的文化情怀与志愿奉献的初心,发掘整理更多散落在山野间的优秀民族民间文化遗产,推出更多既有泥土温度、又有鲜明地域标识的文艺研究精品,为鄂西南的文化传承事业添上更厚重的一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田发刚,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著名民族文化活动家、土家族文化知名研究专家。国家文化部之中华文化促进会授予田发刚为2011年度“中华文化人物”称号。曾任建始县第九、第十届人民政府县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