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光荣册背后的故事

林海雪原

这张老照片定格了年轻时他们五个人，穿着那时最时兴的针织衫和侧条运动裤，脚边搁着一颗足球，肩挨肩站在学校空地上，身后的白杨树还带着初春的新叶，那时候下了课，凑在一块儿踢会儿球，满身的疲惫就跟着汗意散了大半，连风里都飘着年轻的朝气蓬勃。

毕业后被分配到电力三公司工作几年后，调到了莱芜发电厂(代码674），后来又一纸调令下来，从莱芜电厂（代码657）被调到德州电厂，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新的岗位，也把在莱芜电厂养出的那股踏实肯干的劲儿，完完整整带到了新的工作环境里。

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穿着单位的工装，站在电厂的凉水塔前留影，身后密布的电线和高耸的冷却塔，就是他日日守护的阵地，每一寸管线、每一台设备他都熟得像自己的老朋友。

前阵子整理先生的遗物，忽然翻出了这本三十六年前的光荣册，封面上烫金的“山东莱芜发电厂”几个字还亮着，指尖抚过纸页，一眼就扫到了先生的名字，我瞬间就泪如雨下。想来连他自己可能都忘了，这本薄薄的册子他在箱底压了这么多年，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册子啊，它记着全厂几乎所有职工一起扛过的那场大灾，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拼尽全力的身影。

捧着这本光荣册，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所在的代号674电厂，建厂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洪水，那天正好是我上夜班，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1990年7月17日，我所在的班组上后夜班，职长是张恒德，班长是孙风平，交接班的时候雨还不大，谁也没料到凌晨会下起瓢泼大雨。洪水猛地灌进厂区，全厂瞬间停电停汽，所有机组都停了运转，发电机跳机的那一刻，四周一下子全黑了，只有集控室的应急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跳机前几分钟，值长吩咐按警报器，那警报就是我按下去的。寂静的深夜里，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一下子划破了夜空，虽然只响了两声就停了，可家属区和单身宿舍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大伙摸着手电筒就往厂区赶，我家先生也听见了警报，屋里灯打不开，他抓上手电筒，踩着拖鞋就往厂里跑。厂区和单身宿舍之间只隔着一座桥，这是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他刚跑到桥边，就看见洪水已经漫过了桥面，直往厂门口涌，等他摸到厂区门口，水已经齐腰深了。

大伙手挽手在厂门口排成厚实的人墙，想把汹涌的洪水挡在外面，尽量护住核心设备，还有人摸着黑往门后面堆沙袋，就靠着手电筒那点微光和洪水死扛，谁都没想着先顾自己的安危。可人的力气终究抵不过奔涌的洪水，人墙一下就被冲散了，大伙赶紧伸手去捞被水冲得站不稳的同伴——厂区里还有不少两三米深的地坑，真要是被冲进去，就算会游泳也未必能爬上来。有人当即喊，先保人要紧，大伙赶紧各自退回班组，可到了班组门口才发现门都推不开，屋里的椅子、水杯全漂在了水面上，大伙只能等着洪水慢慢退下去。先生找到集控室看见我平安，才松了口气转身去忙别的。

等天亮从集控室出来，整个厂区全是厚厚的淤泥，滑溜溜的没处下脚，不少人的鞋都陷在泥里被水冲得不知去向。第二天大伙就自动分了工，有人清淤扫现场，有人蹲在泥水里修设备，被水泡过绝缘不合格的设备，就架起碘钨灯日夜烘烤，运行人员每隔一小时就测一次绝缘值，盯着数据等设备达到开机条件。大伙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昼夜连轴转清淤排水抢修，整整奋战了三十多天，终于让机组重新并网发电，全厂的生产生活全恢复了正常。

那场洪水是莱芜电厂刻进骨子里的重要记忆，全厂职工拧成一股绳的团结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发烫。万幸的是那场大灾没有一个人受伤失踪，上级部门还专门给大伙发了褒奖和表扬。

这本光荣册的内页，清清楚楚印着当年的表彰决定，字字句句都记着那场特大洪水突袭的凌晨，全厂职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劲头，两个月的苦战换来了机组全容量恢复发电，336名先进个人、11名特等奖获得者的名字，全被郑重写在了这张纸上。

纸页翻过一页又一页，当年300多名先进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列着，从电气车间、汽机车间到热化车间，每一个车间的名单里，都是当年泡在泥水里抢时间的熟悉面孔。

说起那个年代的莱芜电厂，稍微上点年纪的老职工都能唠上半天，那时候的企业像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所有人都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掏心掏肺地扑在工作上，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那份实打实的温暖和安心。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当年一起扛过洪水的老同事，不少人都被调到了别的电厂，带着从莱芜电厂养出来的主人翁精神，在各个新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昔日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如今都已是满头白发，退休之后有的帮着子女带孩子，有的四处游山玩水发挥余热，只愿所有人余生都能平安健康。

这张毕业照是他从山东潍坊电力技校八五届电气二班毕业时拍的，1985年5月16日，全班三十多号人挤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穿着那时最流行的宽肩西装和喇叭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就是从这里出发，他揣着满肚子的专业知识，先是在电力三公司工作，后又走进了莱芜电厂的大门。

先生虽然只是技校毕业，可他的手艺和本事，连好多高文凭的大学生都比不上。不少拿着高学历的人，讲理论头头是道，真到了现场动手干活就傻了眼。在电厂里干过的人都知道，直流励磁机的接线有讲究，十二根线想一次接对，全单位没几个人能做到，先后有本科生、研究生来试，接连烧了好几台都没接成，最后找到我家先生，他上手一次就接对了，试转一次就顺利启动成功。后来电气上但凡有难啃的硬骨头，大伙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他。八九十年代邻里亲戚家的家电坏了，也全抱来找他修，他手巧心细，就没有修不好的。可这么能干这么好的人，老天怎么就不肯让他多留几年呢。

与哥在上海城隍庙合影

在青岛海边，他和好友靠在石栏上，身后的沙滩上满是游玩的游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乱了，他笑得一脸舒展，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长，以后还能一起来好多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