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善如常，不问山知

闹闹

昵 称：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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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网络（致谢）

在“我们都是志愿者”讨论区里，我看到了一篇《以恒守善，让志愿不止于‘一时’》的帖子，令我感触颇深。很多与此话题有关的往事，涌上心头的滋味，依然是五味杂陈。

我在想，何为真正的善意？

那些围着镜头闹哄哄的场面，是被定格的善意吗？例如每逢节假日去敬老院慰问的一阵风。

又或者，那些只为在台账留痕、可以造势的张扬，该如何评判？例如大张旗鼓地组织去贫困山区支教。

还有，被众人连连喝彩的慈善壮举，是善意吗？例如陈光标站在现金墙前的高调慈善，事后真的都兑现了吗？

也许，出于企业单位出面实施的善举，必须有财务手续上的证明等原因，上述这些善意，应该被肯定、被信任。但是，我曾经历过的某些公益之举，此刻却让我百感交集。

我曾多次参加工会组织的敬老院慰问活动，也曾参加去私人开设的公益帮扶机构看望劳教人员子女的活动。

这些活动，事先都经过周密策划，且活动流程也非常严谨、无可指摘。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活动落幕时，我总是感到满心苍凉。

提前给养老院送去的慰问品，整整齐齐地码在前厅中央，像待检阅的展品，又是摆拍的背景墙；那些拘谨的老人，被提前指挥着，僵硬地坐在长椅上，笑容尚未真正舒展，合影已经匆匆结束。

去帮扶劳教人员子女的私人公益机构慰问。那些被打上了标签的孩子们，在台上满头大汗、动作刻板地跳着《感恩的心》，我坐在第一排，却感觉所有的孩子都躲着我的眼睛。

现在想来，那些精心准备的慰问物资，不太像是温暖的传递，而更像是对我们曾经走完整套流程的注脚。

因为，事后有老人家偷偷跟我吐槽，那些送来的东西根本到不了自己的房间。

而那些在众多观众前跳舞的孩子，满头大汗走下舞台时，却无人递上一口水。他（她）们，也不像是有爹有妈的宝贝，而是像一株被人轻慢和摆弄的小草。

于是我内心开始怀疑：当慰问沦为流程、关怀变成表演，这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善意吗？我们走后，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会被如何对待？

养老院的前厅，合影刚刚结束，那些老人就被工作人员“请”着起身回房，她们脸上的落寞，让我忍不住想为她们延迟一点回房的时间，于是主动请求为老人们唱首歌。

全场气氛一下热闹起来，老人家们由衷地笑着，为我鼓起了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阿姨，满面笑容地在座位上向我伸出了手，我赶紧跑过去，扶起她走向前厅中央，两个人合唱了一首《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一曲歌罢，掌声雷动。那一刻，我分明感受到，内心迸发出的善意，正在被一种真实而温热的光，从我的手心向老人的手心传递。

所以，我能说敬老院里的温暖，不该是被安排的合影，被设计的笑容吗？她应该是真诚的生命在有缘相逢时，自然而然涌出的人性微光吧？

这道光，无法靠镜头定格，也不可能被流程表所预设，只能靠心与心之间毫无预感的触碰。

私人帮扶机构的舞台，天气炎热，空调却不舍得开。穿着长袖白衬衫的孩子们，小脸儿涨得通红，汗水从湿透的头发上滑落，而带他（她）们的人全然不觉，只顾推进流程。

表演结束后，有两个蔫蔫儿的男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我赶紧悄悄拉住他们俩，递上两瓶水：“宝贝渴了吧？喝水！”两个孩子的瞳孔忽然亮起，来不及道谢就大口喝起了水，从他们喉间的急促滚动中，我看到了他们的需要。

所以，我能说帮扶机构里的善意，不该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更不该是精心编排后的感动吗？她应该是俯身平视时掌心的温度，是猝不及防时涌出的共情吧？

当然，这份情，也不可能被提前安排。

因为，我看到一位孩子刚两岁的同事，抱着一个小女孩，泪流满面。

前些日子，我读过大哥的《形式大好》。

这是一篇讽刺微型小说，文字不多，却在短短的篇幅中，道尽了世俗公益的荒诞。

敬老院的暮年时光，本该让老人们享受宁静与安详，却偏偏要在自己的节日那天，被“爱心慰问”反复惊扰。三家社区组织的志愿队伍各有策划、各有指标，都为在镜头前将全套公益流程完整光鲜地展现。

第一拨志愿者为老人们细细修剪了清爽短发，刚刚被欢送而去，老人们又被组织着，让第二拨志愿者做了烫卷造型；才消停下来，又被第三拨志愿者尽数拉直。几番折腾，有的老人的利落发丝变了模样，更有人满头银发被反复造型后成了寸头或光头。最后，一位大爷急得直接拉住院长让赶紧关门：“别再放进来了！不然我们连眉毛都保不住啊！”

刚读此文时，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但笑过之后，却再一次感受到善意被仪式绑架的悲凉。

敬老院里人声鼎沸，手机拍照的光影闪烁，拍到的每一幕，都是满满的温情，都是昭然的功德：忙忙碌碌的众人，有的在履职、有的在留影，大家都在标榜着“善意”。可惜唯独没有人，愿意俯身聆听老人的无奈与疲惫。

那一刻，又有谁体察到，慈善、公益、爱心的底色，应该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体恤和温暖？

或许，有人会说这是大哥小说中的夸张笔法，但它其实深刻讽刺的是，将公益活动沦为摆拍走过场的形式主义；讽刺的是，把暖心服务变成了折腾老人的一场闹剧。而这种形式主义的闹剧，您敢说在现实生活中没有领教过吗？

“以恒守善，让志愿不止于‘一时’”的帖子，之所以让我感慨良多，是因为我知道，它真正叩问的，不是有没有善行，而是能不能长久。只有时间的沉淀、持续的付出，才能沉淀出真正的善意；而只有用持之以恒的行动坚守善念，才能让公益真正发挥作用，让爱心温暖更多人的心。

那些热衷于形式主义和表面公益的人，看到的，是一时的热闹，却忽略了公益的本质本该是用心去关怀他人，用行动去传递温暖，用持续作为保持善意的温度，而不是为了作秀或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帖子中提到，当“公益打卡”的热度褪去，“短期支教”的行李箱被束之高阁，但仍然有年轻人在养老院给老人喂饭，在山区学校的暮色中批改作业，他们用“坚持”的持续作为，撕开“公益即心血来潮的误区”。

提及此，我想起曾经劝阻过的一位年轻同事。

当时，我们总部设在上海的集团，正在全国分支机构中招募自费志愿者，赴云南山区以集团名称命名的希望小学支教，我这位同事来找我请假。问清缘由后，我问了几个问题：

1、来回你打算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如果选择坐高铁，加上去山里的倒车，你什么时候能到那里？

2、你打算用几天时间适应当地环境和克服语言障碍？

3. 你会备课、家访和批改作业吗？你准备的那些A4纸和彩色粉笔，真的是孩子们需要的吗？你知道他们其实缺的是一个平整的操场、一套完整的体育器材、一袋给孩子们加餐的牛奶吗？还有，你清楚他们的心理需求，能给予他们足够的关爱和引导吗？

4、支教结束那天，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路途上的奔波、被这件事情耽误的那么多本职工作，以你非师范专业的一腔热情，你究竟能给孩子们留下什么？

他认真听了我的提问后，沉默良久，翻出手机里留存的支教宣传海报给我看，骤然黯淡的眼神，让我感觉好像我伤害了他，心有不忍。

冷静了一下，我指着海报上的一句话“用十四天点亮一生”，接着问他：“以你的能量，你觉得两周的时间，你点得亮一群孩子的一生吗？你不觉得这句口号太动人了吗？它像一束舞台上的强光，但它照得见支教者自身能力和物质准备的不足吗？这是用一种浪漫的修辞，消解教育真正需要沉淀的本质啊！”

最后，我特别郑重地跟他说：“你的热心可嘉，我可以给你走请假流程。但是，请你一定要清楚，真正能点亮那些山村孩子生命的，绝对不是蜻蜓点水的抵达，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扎根和坚守。上面走形式主义，你不理解，我理解，但是，为了那些孩子，也为了你，我不愿意多一个前去给形式主义捧场的公益过客。”

沉默良久，他轻声说：“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望着他，我忽然想起敬老院里结识的那位95岁的老柳阿姨，因为后期我总是以私人朋友的名义去看望她，我们成了难得的忘年交。她总是把药片按颜色排好，放在不同形状的药盒儿里。我好奇她是不是有强迫症，可她却攥着我的手说：“闹闹，药盒排得再齐，也压不住我心里的空啊。”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沉沉地砸在我心上。让我知道，原来那排得特别整齐也压不住的空，是老柳阿姨心里的一道裂缝。高龄孤寂的她，熬着每一天的时间，等着这条缝能够被填满。可是，这道刻在人心里的沟壑，怎么可能被摆拍的一次或几次造访成功弥合？只有用长期的真心陪伴、持久的行动关怀，才可能慢慢地填满啊！

我把这件事讲给年轻同事听，跟他说：“真正的善意，不是头脑发热的奔赴，而是看清现实的驻足；你这份被口号点燃的短暂热忱，经得起时间淬炼吗？关系到孩子一生的教育，需要时间的沉淀和真心的付出，不可能靠这几天的时间啊！作为忙于工作的职场人士，善意其实就在身边的日常小事，出门时为后面的人撑住门扉，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个座，给身边人一个微笑、一句问候，也能传递温暖和善意。这才是更值得我们去践行的。”

终于，他想通了，面容舒展着收回了请假条。

可事后我却忍不住一直在想，真正的善意，应该是抛开形式的表面功夫，用时间和坚持，与受助者建立起真诚的连接，让温暖自然流动，而不是耽于新意和形式的刻意营造。

善意的奔赴，一定要用抵达远方来标注吗？真正的支教，怎么能只是照亮别人的“点燃”？难道不应该是先照见自己吗？

先放下不自知的偏见与傲慢吧！再去对照自身的实际局限，才能以谦卑之心，去唤醒那些等待被唤醒的孩子，唤醒他们对外界的好奇和被忽视的尊严。不用考虑什么形式、不必顾及什么新意，勿以善小而不为，只要心里有爱、眼里有光，再小的爱心和善意，坚持下去，就是不平凡的抵达。

而这份抵达，比远方更远，它在人心里。

多年过去，在“我们都是志愿者”这个圈子里，能够看到这个“以恒持善”的帖子，感觉像听到了从前内心久久不忘的那种声音，因此，必须有所回应！

我很庆幸，能在不经意间被邀请进入了“我们都是志愿者”这个圈，我跟主持人澄江飞霞老师说，我天天都在做的一件事，让我对这个圈子的名称特别有感触，也让我与“以恒持善”这四个字高度同频！以后，我会一篇一篇地写出来！

今天的这一篇，就算我的第一次回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