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小传

红叶

1.敲锣声里的秧田红叶 晨雾未散，生产队长的铜锣声便撞开了潭牛福田村的寂静。红叶缩在土灶旁啃着红薯，看母亲将最后一口稀饭灌进陶罐——那是给晌午留的。当大队会计的父亲早已夹着工分本去了大队部，泛黄的纸页里夹着半截红铅笔。 “老三篇，今天念《纪念白求恩》！”队长敲完锣又举起小红书。社员们耷拉着沾露水的裤腿，嘴里应和着“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眼睛却瞟着田埂上那杆插满小旗的标尺。今天要按插秧行数记工分。母亲把红叶安置在田垄旁，自己赤脚踩进冰凉的春泥里，弓腰的剪影像一柄磨损的镰刀。 上午插种，中午母亲还要小跑着去翻自留地，经常忙到下午一两点才回家吃饭。 分田到户后，母亲经常在油灯下研读《水稻栽培技术》，书页间还夹着当年记工分的纸条。来年春播，村里头回响起此起彼伏的吆牛声。母亲帮着张家犁完田，李家后生就主动来帮忙插秧。红叶抱着秧苗跟在母亲身后，看见她裤脚沾的不再是泥浆，而是自家田里金灿灿的稻花。 粮仓第一次堆出尖顶时，母亲摸着晒场的谷粒说：“当年记十个工分，抵不上现在半垄收成。”会计父亲没接话，只把红铅笔别在了新分的土地证上。 2.母亲的智慧红叶 母亲八十有余了。她与父亲同年出生，如今在家养老。她的一生是勒紧裤带的一生，助子助夫，教子读书。 十三岁才上小学的母亲，理解力惊人。除体育图画外，各科成绩均是四到五分——那时是五分制。初中时恰逢饥荒年月，当老中医的外公因水肿去世。母亲成绩虽好，却因家贫辍学。后来与父亲相恋，回到潭牛老家务农，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生产队时期，母亲既出工又种自留地。天不亮出门，常到下午一两点才回家扒口冷饭，又赶着下地。分田到户后，她琢磨出一套种地经：植物生长五大要素——阳光、空气、水分、土壤、养料，她讲得头头是道。她种的韭菜总比别人家的青翠，因她深谙松土之理。"土不松就没有空气，"她说，"植物和动物是反着的，一个吃碳吐氧，一个吃氧吐碳。"她分得清碱性肥促结果、酸性肥只长叶的道理，四季豆结得压弯竹架，吃不完的便挑去市集。 母亲常懊悔没能继续读书。她的几何代数极好，至今仍记得帕斯卡定律和阿基米德原理。她教我听课要挺直腰板，眼睛跟着先生转。老了还常翻外祖父留下的医书，偶尔给人开方子，竟也见效。 如今她在家养老，阳光穿过苦楝树的枝叶，在她青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双曾经握过锄头、翻过医书的手，现在总在膝头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演算一道尘封的数学题，又像是在丈量某畦菜地的长宽。 3.父亲小传红叶 父亲生于1939年，幼年失怙，赖长兄抚养成人。天资聪颖，小学初中时屡任班长，记性尤佳，能背全班姓名，点名时不假思索，如数家珍。 口才便给，善讲故事。尝述"四两金"轶事：古有塾师索酬四两金，被告于官。官欲试其才，出上联"四两金熬尽春夏秋冬月"，二人行至山亭，塾师忽得灵感，对曰"八角亭吹来东南西北风"。 性嗜琼剧，擅反串女角，《三伯英台》《秦香莲》尤妙，声若名伶林道修。又好弈棋，常废寝忘食。为人代笔，写侨信、情书、春联，无不欣然。 尝编海南风物志，将二十余县市特产民俗，以俚语谱成琼剧小调，自编自唱，声韵清越，闻者称绝。 高考时罹疟疾，缺考政治，遂入农技班，分配农场。未及一年遭精简，后任生产队会计，算盘珠响如骤雨。数载后转民办教师，月俸二十八元。改革开放后转正，终任小学校长。 2010年，文昌遭百年洪患之际，父亲痼疾不治，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