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初·奈曼旗行记

徐志刚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乃蛮部落到敕封郡王</b></p><p class="ql-block"> 奈曼,系蒙古 语,古作“乃蛮”,为汉语数词“八”之意,由蒙古族古代部落名称演变而来。成吉思汗时代,乃蛮部融入蒙古民族共同体,子弟入侍卫队,弓马娴熟。元朝以降,以“奈曼”为号,在北方草原上渐渐崛起。</p><p class="ql-block"> 天聪元年,成吉思汗第二十世孙衮楚克率部归附后金,皇太极嘉其忠勇。崇德元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正式设立奈曼旗,封衮楚克为扎萨克多罗达尔汉郡王,世袭罔替。</p><p class="ql-block"> 从1636年至1936年,整整三百年。奈曼共经历十二世、十六任王爷的统治。一个部族的命运,与一个王朝的兴衰,紧紧系在了一起。衮楚克当年率部归附时,可曾想过,三百年后,他的王府会成为科尔沁草原上一颗不落的明珠?</p><p class="ql-block"> 风从沙地吹来,吹过乃蛮人的毡帐,吹过清廷的圣旨,吹过十二代王爷的银安殿,吹到今天每一位走进这座王府的游人耳边。“奈曼”二字,不只属于草原,也属于一部三百年蒙古王公制度的活史书。</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四迁府址与驸马王爷</b></p><p class="ql-block"> 王府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处建成的。</p><p class="ql-block"> 清代奈曼郡王曾四次搬迁府址。第一任郡王衮楚克于1636年首建王府于太山木头苏木。到第六任垂忠时,因嫌规模太小,竟仿照皇宫样式大兴土木,被人以“图谋不轨”告发,削去爵位。此后王府又四迁府址,直到同治二年——第十一任郡王德木楚克扎布最终将王府迁至大沁他拉,建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这座府邸。</p><p class="ql-block"> 这位德木楚克扎布,身份极为特殊。他是成吉思汗第二十八代孙,更娶了道光皇帝的四公主——固伦寿安公主。(母为孝全成皇后,咸丰帝的亲妹妹,同治帝的亲姑姑,身份非常高)。“固伦公主”是嫡出公主的最高品级,他便是最尊贵的“固伦额驸”。先后任职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先后当了御前大臣、管旗都统、火器营总管、内务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极度接近权力核心。死后追赐亲王衔。这座规模宏大的王府,是朝廷拨专款为他修建的。</p><p class="ql-block"> 更有意思的是,寿安公主是清朝最后一位下嫁蒙古的公主。这座王府,不仅是蒙古王公府邸,更是清代满蒙联姻制度终结的沉默见证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3. 奈曼王府格局</b></p><p class="ql-block"> 走进王府,迎面而来的是威仪。</p><p class="ql-block"> 青砖灰瓦,白灰糯米浆灌缝,红柱回廊,雕梁画栋。兽头瓦当伏在檐角,叶脉滴水排列成行。这是一座既有蒙古民族特色,又融入了藏传佛教与塞北风情的建筑群,每一处细节都在说着封建王公的等级尊严。</p><p class="ql-block"> 现存建筑呈方形大院,四周夯土围墙高四米,四角角楼守望。五进院落、三路跨院、十二组套院,房屋二百一十一间。中轴区是王府主殿堂与寝宫;西跨院为政务区、家庙、后花园;东跨院为内务府区和亲眷寝居区。</p><p class="ql-block"> 最值得细看的,是殿宇上的彩画。和玺彩画以龙纹为主题,出现在核心殿堂,等级最高;旋子彩画以旋花图案为主,用于次要殿堂;苏式彩画则多用于回廊和生活区,山水花鸟,灵动活泼。三种彩画并列一府,不仅是装饰,更是封建礼制在草原上的精确投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4.垂珠门·福在眼前</b></p><p class="ql-block"> 过了仪门,迎面便是垂珠门。</p><p class="ql-block"> 六颗金珠平垂悬挂,在一条线上齐齐排列。两颗彩雕精巧的大珠垂在两侧,上端是五幅四季花卉刻雕。中间一幅,是一只展翅的蝙蝠,栩栩如生——取“蝠”与“福”的谐音,寓意“福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垂珠门后面是两扇朱红大门,门框上端雕刻着五幅八仙人物图,神态各异,风趣生动。整个布局的色调与彩雕浑然一体,可以想见当年画师的匠心独运。</p><p class="ql-block"> 这是整个王府建筑中的艺术精华。一颗颗垂珠,不只是装饰,更是祈愿。王爷每日从门下经过,抬头见珠,低头见福——那是对家族兴旺、福泽绵长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一百六十多年后,垂珠依旧悬在那里,只是走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那“福在眼前”的寓意,还挂在风中,默默祝福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5.王府铜锅·三百年的烟火</b></p><p class="ql-block"> 第二进院中,两口巨大铜锅沉默地陈列着。</p><p class="ql-block"> 每口重达三千斤,是通辽市现存规格最大、分量最重、保存最好的铜锅。它们是奈曼王府的遗留文物,铜质厚重,锅体完整,虽已闲置,仍透着当年的气派。</p><p class="ql-block"> 这两口锅,见证过王府最鼎盛的烟火。当年王府人口众多,宴饮频繁——祭祖、庆典、接待朝廷使臣、犒赏部下,动辄数百人用餐。这两口巨锅,一锅粥,一锅肉,柴火燃烧,蒸汽升腾,人声鼎沸。那是一个时代的饭香,也是三百年来蒙古王公家族兴衰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如今,锅已冷,灶已熄。但铜壁上依稀可辨的岁月痕迹,仍在讲述着当年王府的排场与烟火气。站在锅前,仿佛能听见百年前伙夫的吆喝、厨娘的忙碌、王爷宴客时的觥筹交错。两口锅,煮过三百年风云,也煮尽了一个时代的繁华。</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6.王府博物馆·镇馆之宝</b></p><p class="ql-block"> 王府博物馆内,藏着几件足以让人屏住呼吸的珍宝。根据奈曼旗王府博物馆官方资料,现馆藏国家一级文物包括:元代金冠饰、辽鎏金铜面具、元代双龙纹鎏金银项圈、清银龙首提梁熏香炉等。</p><p class="ql-block"> 辽鎏金铜面具,捶蹀成型,圆脸、弯眉、双目微闭,神态安详。这是内蒙古地区现存最大的辽代面具。契丹人有以金铜覆面的葬俗,相信面具能护佑灵魂不散。这尊面具的主人或许是一位契丹贵族,在千年前闭上眼睛,用一张铜面留住了最后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元代双龙纹鎏金银项圈,1989年出土于奈曼旗苇莲苏乡窖藏。双龙龙首相对,龙身蜿蜒盘旋,近底部以环链相接,可上下活动便于佩戴。鎏金工艺精湛,龙纹细腻生动。这件项圈的主人,大约是位蒙古贵族,他戴着它走过元大都的街巷,又随他埋入地下,沉睡数百年。如今它静静卧在展柜里,灯光下金光犹存。</p><p class="ql-block"> 一件辽代面具,一件元代项圈,跨越数百年的两件器物,同在一座清代王府中展出。从契丹到蒙古,从辽到元再到清,奈曼这片土地,见过太多王朝的背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7.满蒙联姻的余响·寿安公主</b></p><p class="ql-block"> 在王府的一隅,有一间展厅,简短文字静静讲述着一位公主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固伦寿安公主,道光皇帝的第四女。她是清朝最后一位下嫁蒙古的嫡公主。满蒙联姻是清廷国策,公主远嫁草原,为的是维系边疆安宁。寿安公主肩负着这份使命,嫁给了奈曼旗第十一任郡王德木楚克扎布。</p><p class="ql-block"> 这一联姻,让德木楚克扎布成为“固伦额驸”,仕途顺遂,任职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官至御前大臣、内务大臣。然而公主本人,并未等到王府落成的那一天。她于咸丰十年(1860年)病逝,三年后,朝廷拨专款为驸马修建了这座规模宏大的王府。德木楚克扎布入住不多时,也于同治四年(1865年)辞世。</p><p class="ql-block"> 寿安公主是大清最后一位下嫁草原的金枝玉叶。她去世后,清廷再未将公主嫁到蒙古。这座王府因此承载了满蒙联姻的最后一抹余晖——不是见证公主的出入,而是记住那段三百年的政治联姻史,记住那些远嫁草原的女子,她们用一生换取边疆的安宁。展厅里,陈列着公主的画像复制品,她的目光穿越百年,依旧温婉而遥远。</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8.占布拉道尔吉与蒙医堂</b></p><p class="ql-block"> 王府西跨院深处,有一处安静的院落——占布拉·道尔吉蒙医药馆。</p><p class="ql-block"> 推开木门,药香依稀。展柜中陈列着古老的药碾、药臼、铜制手术器械,以及一部部泛黄的医书。最醒目的位置,安放着一部厚重的典籍——《蒙药正典》。它的作者,便是清代蒙医药学巨匠占布拉·道尔吉。</p><p class="ql-block"> 他本是奈曼旗第九任郡王的次子,成吉思汗后裔。少年时在都统属下当差,十九岁娶喀喇沁王之女,生活优渥。二十五岁看破红尘,受居士戒;二十七岁正式出家,只身前往西藏。扎什伦布寺、哲蚌寺、噶丹寺——他一一走过,师从一百五十多位上师。他精通蒙、藏、汉、满、梵五种语言,是佛学大师,更是蒙医药学的集大成者。</p><p class="ql-block"> 西藏的岁月里,他做了一件大事:针对当时蒙、藏、汉药名混乱、药材真伪难辨的现状,他潜心编著《蒙药正典》。全书收录药物八百七十九种,配图五百七十余幅,用四种文字对照编写,逐一详述产地、形态、性味、功能、炮制方法。后人为这部书加了一个别名——“蒙古族的《本草纲目》”。他是蒙古族的李时珍。</p><p class="ql-block"> 1845年,西藏局势动荡,他辗转传法,从未放下医者的慈悲。1855年,六十四岁的占布拉·道尔吉在拉萨圆寂。他的肉身留在了雪域高原,但他的智慧,早已随《蒙药正典》回到故乡。2008年,他被评选为内蒙古历史上的十大科学家之一;2018年,占布拉·道尔吉蒙医蒙药博物馆在奈曼旗开馆。</p><p class="ql-block"> 风从科尔沁沙地吹来,吹过青砖灰瓦的王府,吹过蒙医药馆的药香。一个人,一部书,一个草原民族的医学根脉,在这里静静延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9.塔塔统阿蒙古文字博物馆的遗憾</b></p><p class="ql-block"> 王府西跨院,一座青砖小楼静立。门楣上“塔塔统阿蒙古文字博物馆”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铁锁沉垂,公告写着:内部施工,暂停开放。</p><p class="ql-block"> 塔塔统阿,乃蛮部掌印官。成吉思汗灭乃蛮后,他归降蒙古,奉命以回鹘字母创制蒙古文字。从此,一个游牧民族有了自己的书写系统。这座博物馆,是世界首座以蒙古文字为主题的专题馆,诉说着蒙古文字八百年的演变。</p><p class="ql-block"> 文字是一个民族的根脉。塔塔统阿的一念,让蒙古人有了书写佛经、史书、政令的工具。而今日的一扇门,让一场相遇成了未竟之约。</p><p class="ql-block"> 有些遗憾,恰好是下一次出发的理由。待它重开那日,也许我们还会有机会再来,在回鹘字母的河流里,读一读蒙古人的千年心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0.观《泥塑收租院》</b></p><p class="ql-block"> 红泥与稻草的温度,凝固了一段沉甸甸的时光。一百零八尊泥塑,在奈曼王府的光影里,静静诉说着旧时代的血泪与觉醒。</p><p class="ql-block"> 从交租时佝偻的脊背,到验租时被刁难的茫然,从过斗时被克扣的谷粒,到逼租时绝望的眼神,每一张泥脸上的褶皱,都刻着农民的苦难与隐忍。直到斗争场景里,紧握的锄头、挺直的腰杆,才终于迸发出冲破压迫的怒火。</p><p class="ql-block"> 宝石柱大师以三年心血,将泥土塑成了会呼吸的历史。这些没有温度的泥人,却让我读懂了土地上的悲欢。当目光扫过最后“解放”场景里的笑容,仿佛听见风穿过王府的庭院,送来新生的回响。</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注:蒙古族工艺美术大师宝石柱,耗时三年(1965-1967)复刻经典《泥塑收租院》。作品分八大情节,塑108个人物、83件道具,以红泥、稻草等民间材料雕琢而成。群像神态鲜活、刻画入骨,生动还原旧时地主盘剥农民的过往,将传统雕塑技艺与写实手法融为一体,堪称民间艺术佳作。</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1.奈曼王府·科尔沁明珠</b></p><p class="ql-block"> 从1863年落成至今,奈曼王府已走过一百六十个春秋。</p><p class="ql-block"> 它见过同治年间工匠挥汗筑墙,见过第十一任郡王德木楚克扎布受封后在此短暂居住,见过光绪朝王爷在正殿接见使臣,见过民国时期政权更迭的动荡。它躲过战火硝烟,经历过风雨侵蚀,也曾被人遗忘,但它终究没有倒下。</p><p class="ql-block"> 那位主持修建王府的驸马爷,入住不久便病逝了。公主更是从未踏进这座为她丈夫而建的府邸。但他们的故事,却成了王府最厚重的记忆。一座府邸,为一个家族的荣耀而建,也为一段联姻的余音而存。</p><p class="ql-block"> 1987年,王府博物馆正式开放。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布赫两次参观,誉之为“科尔沁草原的一颗明珠”,亲笔题写馆名。如今每年约二十五万人次走进这座府邸,在青砖灰瓦间、在垂珠门下、在铜锅与文物前,驻足,聆听。</p><p class="ql-block"> 奈曼王府像一本厚重的史书,翻开它,便是三百年蒙古王公制度的兴衰。它也是一座桥,连接着草原与中原、游牧与农耕、过往与今天。正午的阳光照在高耸的角楼上,有大片的白云飘过,门前的石狮依旧沉默。它守在这里,等你来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2.奈曼王府·蒲公英慢语</b></p><p class="ql-block"> 奈曼王府,五月的风里,遇见满院轻盈的蒲公英,它们撑开一朵朵小小的绒球。风拂过,绒絮次第飞扬。</p><p class="ql-block"> 忆起儿时肆意吹散的模样,觉得那是一种飘零。后来才懂——根扎进土里,种子却随风起飞,那是蒲公英生命独有的姿态,这不是散场,是它用一生诠释:坚韧、传播、自由。扎根泥土便坚守初心,乘风而起便向阳生长。它分享美好,也拥抱远方。</p><p class="ql-block"> 蒲公英不问风往哪去,它只管放手。你看,风起了,它们正轻轻缓缓,替草原说出那句——随遇而安,处处可生。</p><p class="ql-block"> 耳畔旋律轻吟:“我们能不能慢下来,等等灵魂?我们能不能停下来,看看黄昏?”不如把焦虑放一放,让日子自然发生。学一株蒲公英,心有归处,亦无惧前路,自在且从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3·星光夜市</b></p><p class="ql-block"> 夜色浓了,星光夜市在城北亮起灯来。</p><p class="ql-block"> 一条街,几排摊,烟火气扑面而来。烤羊肉串的烟气混着孜然香,铁板鱿鱼滋滋作响,奶茶铺的铜壶冒着热气。摊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当地人围坐小桌,举杯闲话。孩子们举着糖葫芦穿过人群,情侣在饰品摊前挑选,老人静静地喝着奶茶。</p><p class="ql-block"> 灯光映着笑脸,歌声从摊位喇叭里传出,是蒙古语的流行歌曲。草原的夜生活,没有辽代铁骑的喧嚣,也没有清代喇嘛的梵音,只有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p><p class="ql-block">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4.经缘寺白塔·风铃里的梵音</b></p><p class="ql-block"> 奈曼旗东南,经缘寺静卧了近三百年。</p><p class="ql-block"> 乾隆五年,这座藏传佛寺落成。鼎盛时有僧众八百,旗内民事诉讼、官司裁决,均由王爷定期在此坐镇。寺庙兼作法堂,政与教在这片草原上从未分家。</p><p class="ql-block"> 寺旁的白塔,是草原上罕见的“花塔”。通高十五米,底宽七米,分五节。上圆下方,浑然一体。它不是常见的覆钵式,也不是楼阁式,而是将藏式佛塔的建造技艺与蒙古族宗教文化元素熔铸一炉,自成风骨。活佛扎木样曲德尔曾赴藏修行二十八年,将西藏的建筑理论带回故土,铸成此塔。塔是信仰的竖立,也是草原匠心的凝结。</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白塔列为内蒙古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零一五年起,文物部门系统维修,风化砖体被替换,缺失的构件得以补全。如今古寺仍在重修,游人稀少,唯有风铃与静谧相伴。</p><p class="ql-block"> 站在塔下,仰望那些密密麻麻的佛像——它们不悲不喜,看过近三百年的风沙、战火、盟誓与离别。风起时,铃声叮当,仿佛在替沉默的佛,说出一个个未了的祈愿。</p> <p class="ql-block"><b>附:陈国公主墓·六章</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陈国公主墓·六章</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1.青龙山下,千年惊梦</b></p><p class="ql-block"> 1986年夏,奈曼旗青龙山镇,一座水库工地的推土机,掀开了地下一段沉睡千年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斯布格图村西的山坡上,一座砖室墓破土而出。墓道、天井、前室、东耳室、西耳室、主室——全长十六点四米,层层递进。墓道两侧与墓室穹顶,彩绘依稀,飞禽走兽、祥云花卉,千年前的笔触依然鲜活。</p><p class="ql-block"> 当考古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主室,两具骨骸并排躺在石砌尸床上。面覆黄金,身披银网,从头到脚,凤冠银靴,腰间佩玉,胸口挂着琥珀璎珞。历经千年,他们仍然完好如初。</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座未经盗掘的辽代皇族墓。一九八六年,它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此后又入选二十世纪中国百项考古大发现,被誉为“契丹文化奇迹”。</p><p class="ql-block"> 三千二百余件文物,将一个王朝鼎盛期的奢华与信仰,一并封存在这片浅山丘陵之中。</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2.公主驸马,旷世之恋</b></p><p class="ql-block"> 墓志揭开了墓主人的身份。</p><p class="ql-block"> 陈国公主,辽景宗的孙女,秦晋国王耶律隆庆之女(萧太后的孙女),她初封太平公主,又进封越国公主,死后追封为陈国公主。十六岁那年,她嫁给了自己的舅舅——萧绍矩。</p><p class="ql-block"> 在契丹,耶律与萧姓世代通婚,皇族只与后族联姻,外孙女嫁给舅舅,是寻常之事。萧绍矩出身显赫,祖父萧思温乃四朝元老,姑母便是摄政二十七年的萧太后。</p><p class="ql-block"> 这段盛大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开泰七年,公主十八岁,驸马三十六岁,二人先后病逝,相距不过数月。墓志只说“因病而亡”,病因成谜。史书没有记载他们之间的故事,但墓葬中并排而躺的尸骨,诉说着一段未尽的缘。</p><p class="ql-block"> 一个花季少女,一个中年驸马,在生命最后的日子,是怎样的相依?千年以后,无从知晓。只是那两具金面具上,眉眼间依稀透着一丝安宁——或许,能与相爱的人同穴而眠,也是一种圆满,谁知道呢?(16岁的陈国公主,嫁给了三十多岁的舅舅,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一种关系。过去一直把这个小女孩儿当成自己的外甥女,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要娶她做媳妇儿了。你说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爱情故事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3.金冠银网,葬俗独绝</b></p><p class="ql-block"> 打开棺椁的那一刻,考古人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p><p class="ql-block"> 陈国公主和驸马从头到脚,都穿戴着一套完整的银丝网络。数千根细如发丝的银丝编织成网,覆盖全身,将遗体牢牢包裹。银丝网衣之上,再穿锦绣外衣,束金玉腰带,佩晶莹饰物。脸上覆盖的金面具,不到零点二毫米厚,依据逝者容貌捶打而成,眉眼鼻唇,形神兼备。</p><p class="ql-block"> 契丹人相信“形不灭,则神不散”。人死之后,灵魂仍依存于肉体;只有身体完好,魂魄才不会消散。银丝网络的功用,便是防止尸体散乱,让灵魂有所依附。这与汉墓金缕玉衣有相通之处,但用料用银,编织为网,更具草原特色。</p><p class="ql-block"> 他们早期还将遗体暂厝于树,任其自然风化,再将遗骨收集入葬——那是游牧民族敬畏自然、回归天地的古老信仰。入主中原后,契丹贵族吸收了汉代的玉衣理念,化为自己的银网金面。一种葬俗,是两种文明的握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4.金辉玉润,交融万象</b></p><p class="ql-block"> 三千余件随葬品,几乎件件都是艺术精品。</p><p class="ql-block"> 公主腰间,八块龙纹金带銙呈“山”字形排列。四龙升腾,四龙俯冲,盘绕于云水之间。龙,是中原的图腾;捍腰,是草原的饰物。契丹贵族以金代玉,既接受中原礼制,又将游牧审美注入其中,在龙的身体上找到了文化认同的精魂。</p><p class="ql-block"> 公主脖颈上,琥珀璎珞层层叠叠。琥珀,来自遥远的波罗的海,经草原丝路辗转流入契丹贵族之手。墓中还出土了来自西域的玻璃器皿。东耳室的饮食器皿中,青瓷茶具泛着江南的温润釉光——那是北宋中原官窑的产品。一套银扣青瓷盏托,足见契丹贵族对中原茶道文化的倾慕。</p><p class="ql-block"> 从琥珀到瓷器,从西域到江南,辽代鼎盛时期四通八达的对外交流,浓缩在方寸之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5.马背红颜,巾帼风华</b></p><p class="ql-block"> 墓中有一块玉臂鞲,出土时套在驸马左臂上,那是供猎鹰归来的停歇之处。墓中还出土了精美的马具、鞍桥、银质的马镫,盛放食器的漆盒,甚至还有一面用于生火的铜燧。</p><p class="ql-block"> 这些器物无声地诉说着契丹贵族“以鞍马为家”的生活方式。公主虽然深居宫闱,死后仍带着这些象征着草原骑射生活的器物。有学者描述道:“公主和她的丈夫穿戴整齐,似乎可以随时一跃上马,驰骋于他们封国的广袤草原上。”</p><p class="ql-block"> 《辽史》载:“辽以鞍马为家,后妃往往长于射御,军旅田猎,未尝不从。”辽代女性的地位远高于同时代的北宋:述律平曾持刀断腕、摄政称制,萧太后数度亲征、缔结澶渊之盟。陈国公主作为圣宗皇帝最宠爱的侄女,年仅两岁时便获封太平公主,极受皇家恩宠,她的一生虽短,却恰好跨越了辽代最为鼎盛的圣宗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6.契丹绝响,交融之证</b></p><p class="ql-block"> 陈国公主墓的发现,改写了人们对契丹文化的认知。</p><p class="ql-block"> 此前的辽代帝陵几乎全部被盗掘破坏,真正完整保存、可供科学发掘的皇族墓几乎没有。陈国公主墓——整个墓室未曾有人打扰,是研究辽代社会最完整的实物档案。有学者评价,就其考古与学术价值而言,足以和皇陵相提并论,堪称辽代文化的“海内孤例”。</p><p class="ql-block"> 墓中最令世人惊叹的文物——黄金面具、龙纹金带銙、银丝网络、琥珀璎珞、鎏金银冠、玉柄银锥、青瓷茶盏……每一件都在讲述一个故事。它揭示了一个开放包容的帝国——辽鼎盛时期的疆域,东临日本海,西至阿尔泰山,南通中原,北接蒙古草原,是当时欧亚大陆东端最强大的帝国之一。契丹人承袭草原游牧文化,同时又吸纳唐风宋韵与西域胡风,而陈国公主墓中的每一件文物,都是这种多元文明交融最生动的物证。</p><p class="ql-block"> 有学者说,陈国公主墓的文物,是“刻在金银玉石上的民族交往史”。它们静静地躺在内蒙古博物院的展柜中,替一千年多前那位早逝的契丹公主,说着她没来得及说完的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