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探访仰韶文化彩陶制作技艺传承人__刘新安

为家遮风挡雨

<p class="ql-block">作者:赵朝荣</p> <p class="ql-block">这趟寻陶之行,张会长盘算了许久。几经筹谋,终于在这样一个清晨成行。</p><p class="ql-block">太阳帽、太阳镜、旅游鞋、漂亮裙子头天晚上已经箭在弦上了。电话从五更就开始响,催的催,问的问,奔向约定地点——仰韶大峡谷深处。</p><p class="ql-block">那里住着一个人,叫刘新安。</p><p class="ql-block">一路上,大家无心欣赏窗外翠透的风景,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刘新安,一个如何传奇、如何令人感动的彩陶制作技艺传承人。有人说他是“泥里刨食、火里求花”的痴人;有人说他一家四代,只做一件事;还有人说,他的彩陶会说话。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我们的心却早已飞进了那个藏在峡谷深处的陶坊。</p><p class="ql-block">车未停稳,一位中等个、两鬓染霜、精神矍铄的先生迎了上来。他谈吐温和,有大儒风范,温文尔雅地与大家一一握手、问好,对我们的到来表示开心和欢迎。这就是刘新安。</p><p class="ql-block">他本来打算用自己精心采摘、炮制的山野新茶,先洗去我们的一路辛苦。可是,我们经不住满屋子陶盆陶彩的诱惑,不约而同地涌向了他的作坊。</p><p class="ql-block">面对各种胚胎,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只有两个字,震撼!</p><p class="ql-block">迎面是一只猫头鹰胚胎,形象逼真,气韵生动。那瞪圆的双目仿佛在凝视着数千年前的星空,微张的喙似乎要发出穿越时空的鸣叫。大河星、半坡韵、尖底瓶……每一件作品都在写古彰魂,令人叫绝。</p><p class="ql-block">刘新安一边给我们详细讲解,一边仔细察看。我们指耳细听,既怕漏掉一个字,又怕呼吸重了,会惊动这些有灵魂的精灵。</p><p class="ql-block">正在抛光的李丹丹,是刘先生的儿媳,也是他的干闺女。她天生丽质,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透着一股聪慧劲儿。她耐心地给我们讲着上釉的步骤,那个耐心劲、执着劲,窥一斑而见全貌。她还手把手地把笔交给我,让我体验绘画的感觉。掌心贴着笔杆,笔尖触着陶胎,那一刻,我仿佛触到了泥土的温度,也触到了时间的纹理。</p><p class="ql-block">工作室的另一角,一位白面俊郎正在范陶成器。他专注得仿佛入定,不为外界任何打扰。一片一片地贴,一圈一圈地磨,精雕细琢,千锤百炼。他身旁的各种胚胎,造型逼真,几乎气韵天成。我恨不得把每一个造型、每一处细节,都搓入眼睛。手机拍照根本不行,角度总不满意,那就录视频,转圈拍!脚步似乎长了根,拔不动。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好想捧在手里、揣进包里。我知道不可以,但是忍不住啊!</p><p class="ql-block">刘先生再次邀请我们到他的办公室。他亲自冲泡了自制的茶叶——茶是自采的,杯子是自制的,他调侃道:“今天我们吃饭的盘子、碗,都是自制的。”</p><p class="ql-block">茶香自不必说,杯子却早已夺了我们的眼球。红的如霞,蓝的似天青,白的纯粹。杯上镶嵌的梅花仿佛有暗香浮动,盘子里鱼儿如游似动,碗里的星辰让人眼前一亮……爱不释手。天呢,才见陶的神韵,又逢瓷的风华!</p><p class="ql-block">刘先生呷了一口茶,娓娓道来他的彩陶缘。</p><p class="ql-block">原来,他的爷爷辈是靠烧缸制瓦养家糊口的。一家人,几辈子,钻研琢磨,学了北,又融进南,认真承了古,又仔细创了新。到丹丹,已是第四代传承人。</p><p class="ql-block">为了釉彩,他们跑遍了黄河两岸、三晋大地,餐风沐雨,酷暑寒冬。且不说两脚泥泞、满目沧桑,哪一次的成功,不是经过千百次的失败?手上烙着的新痕旧疤,看得真让人落泪心疼。</p><p class="ql-block">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又不为这个汉子点赞?敬佩之心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头顶仰韶文化彩陶制作传承人,脚踩万里泥泞路!</p><p class="ql-block">他不仅有探索陶彩的痴迷劲、牺牲劲,还要有寻土的执着劲、滤土的细致劲、揉泥的硬功夫;不仅要有绘画的一流功夫,打胚的祖传功夫,烧窑的绝代本领,还得把彩陶宣传出去,传到欧美、西亚、南亚,传到全世界。他不仅要让彩陶走进殿堂,还要让彩陶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人们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p><p class="ql-block">过午了,肚子开始抗议。可我们正听得入迷,那股汲取知识的蛮劲压过了饥肠。刘先生再三邀请我们先吃饭,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挪到饭桌前。</p><p class="ql-block">一样的面条,怎么在彩陶作坊里,就像变了味?好吃耶!破天荒地,我回了碗。呵呵,也许是心情好的原因吧。碗是彩陶的,筷托是彩陶的,连盛面的大盆也是彩陶的——面汤映着仰韶的花纹,仿佛把五千年的味道也喝进了肚子里。</p><p class="ql-block">饭后,刘先生和丹丹带领我们到门前的小溪边。溪水清浅,卵石可数。丹丹手里拿着一个尖底瓶,笑着对我们说:“你们猜,这瓶子到底是不是用来打水的?”</p><p class="ql-block">她蹲下身,将尖底瓶轻轻放入水中。奇迹发生了——瓶子自动倾倒,咕嘟咕嘟灌进水去,然后晃晃悠悠地自动浮正,瓶口朝上,稳稳当当。满瓶的水,提起来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我们每个人都试了一把。瓶子入水,倾倒,灌满,浮起,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场排练了五千年的仪式。大家纷纷拍照留念,笑声和溪水声混在一起。丹丹说,这尖底瓶的设计,利用了重心原理,先民们的智慧,就藏在这朴拙的陶胎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临别时,我回望他的工作室。夕阳斜照,把那些陶坯镀上一层金色。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生灵。</p><p class="ql-block">刘新安送我们到门口,握手道别。他的手粗糙、温暖,有泥土的味道。</p><p class="ql-block">车子发动了,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像一个从仰韶时代走来的守夜人。而他的身后,是四代人的薪火,是五千年的泥火,是一个民族的记忆正在被一双双粗糙的手,一寸一寸地复活。</p><p class="ql-block">归途,翠透的风景依然无心欣赏。但每个人心里,都装进了一只陶罐,罐里盛着黄河的泥、仰韶的月、半坡的韵,还有一颗滚烫的、不肯熄灭的心。</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p><p class="ql-block">洗去一身的泥土气,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合不上眼。眼前晃动的,还是那只猫头鹰瞪圆的双眼,是丹丹手把手教我画画时掌心的温度,是溪边尖底瓶自动灌满又浮起的那个瞬间,是刘先生两鬓的霜白和他那双粗糙、温暖、有泥土味道的手。</p><p class="ql-block">心里堵得慌,不写出来,怕是今夜别想睡了。</p><p class="ql-block">披衣起身,铺开纸笔。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脑海里却翻涌着白天的画面——天钟赤壤,地孕彩颜;父秉淳风,儿承窑火。一百年,四代人。那些在车上聊了一路的传奇,那些亲眼所见的痴迷与坚守,那些烙在手上的新痕旧疤,忽然一齐涌到笔尖。</p><p class="ql-block">历经反复打磨写下了这副对联:</p><p class="ql-block">天钟赤壤,地孕彩颜,五十载跋山涉水,觅赭寻乌,揉泥成器,庙底花,仰韶月,精绘细描,一瓮一盆根脉在;</p><p class="ql-block">父秉淳风,儿承窑火,四代人隐迹藏形,捐身弃誉,塑象抟神,半坡韵,大河魂,开新汲古,斯名斯艺宇寰铭。</p><p class="ql-block">写完大声读了几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再看表,凌晨一点了。窗外还是那片沉静的夜色,可我心里,却像燃起了一炉火。</p><p class="ql-block">此刻,这些文字不再是纸上墨迹。它们是泥土,是火焰,是溪边自动灌满的尖底瓶,是掌心磨出的老茧,是刘新安两鬓的霜白,是那碗格外好吃的面条,是回了一次碗的满足。</p><p class="ql-block">我想,彩陶传承,传的不仅是泥与火的手艺,更是一群人把生命揉进大地、把灵魂交给时间的痴心。</p><p class="ql-block">这痴心,叫匠人。</p><p class="ql-block">这痴心,也叫中国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