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杨梅

蓝桥

抬眼望满枝杨梅，颗颗浸着山雨，莹润欲滴，一口生津的渴念，沉沉漫上心尖。

1

这一树绯红，不栖亭台庭院，独安身幽深群山。
世人道深山是它栖居故土，可它本是千里奔赴的远客，踏过迢迢路途悄然扎根，在满目疮痍的荒坡，寻到独属于自己的生机沃土。
栽树之人倾尽心血甄选良种，朝暮相伴，晨昏看护，以数年不息的温柔耕耘，才熬出眼前这一树动人殷红。
曾经这片山坡，是层叠连绵的原生密林。厚积的腐殖土藏尽山野灵气，每逢雨季，各色菌菇破土而生，一山鲜味，便是山民贴补岁月的温柔馈赠。
可轰鸣的机械撕碎山林宁静，伐木队昼夜不休，参天古木接连倾颓，一车车木材，被运往遥不可知的远方，再不归来。
密林顷刻荒芜，只剩枯朽树根死死缠绕残破树桩，山风穿过空荡山脊，似是旧林绵长的呜咽，声声凄楚，落满山野。
岁月流转，残根终被尽数刨掘，整座山岭褪尽绿意，裸露嶙峋贫瘠的筋骨，成了无人眷顾、被时光遗忘的荒山。春去秋来，荒岭分到山民手中，借着退耕还林的期许，每个人都想亲手抚平故土满身伤痕。
也曾有人动过栽种林木的念头，可三十年承包期太过漫长，成材遥遥无期。育林是一场跨越几代人的苦修，汗水、积蓄尽数交付群山，却难等来现世安稳的回馈。望着祖祖辈辈相守千年的山峦，谁也不愿再困于陈旧的宿命。

人人心底藏着一份滚烫急切的期盼，只想趁尚有气力，亲手重塑山河模样，让荒芜故土，盛满触手可及的幸福与温柔。

2

这份滚烫的执念，终究不曾辜负躬身耕耘之人。
早年赶集，超市真空袋里饱满的杨梅，是孩童魂牵梦萦的甜，也在他心底种下远行引种的念头。
鲜果覆一层细密白茸，赤红透亮，果肉饱满剔透，一眼便镌刻心底。
他深知故土本生野杨梅，只是果小味涩，果肉单薄，浅尝便只剩酸苦，随手弃于尘土。
可改良良种截然不同，硕大饱满，清甜浸骨。山野本就适配杨梅生长，若引良种扎根荒坡，定能改写这片土地的滋味。他细细丈量土地，暗自笃定，杨梅树苗不会辜负满心期许。
荒山虽草木尽毁，深层沃土未曾被流水侵蚀冲刷；顺着山势凿出等高梯地，挖坑植苗，勤饲水肥，深埋心底的愿景，终有破土成实之日。一腔孤勇即刻启程，他揣着常年在外务工攒下的微薄积蓄，远赴江南杨梅盛产地。白日务工谋生，夜里虚心求教，向当地果农袒露想回乡改造荒山的赤诚心愿。
同是守山种果之人，心意自会相通，农人慷慨赠予优质果苗，他怀揣一筐新生希望，踏回满目荒芜的故乡山岭。荒山自此迎来新生，嫩苗扎入贫瘠泥土，新芽舒展于清风，青涩幼果慢慢在枝头孕育，缥缈无期的盼望，终于落地，生根，生长。
昔日寸草难生的荒丘褪去荒芜，一座浸满汗水的果园，静静守在家门身旁。

3

杨梅虽为灌木，悉心耕耘便能拔起数米主干，连片成荫，自成一方山林。
交错丛生的长势，是岁岁丰产的根基。打理得当，树荫可遮蔽盛夏灼日，错落枝叶均分山间柔光，每一枚花芽都得以从容孕育，待到成熟，便缀满山麓灼灼红果。他曾见过江南乡野，家家户户门前、山谷坡谷，尽是连绵杨梅林。
自家荒坡土层丰腴，沃土不输江南，假以数年耕耘，定能培育出独属于深山的繁茂果园。怀着满腔热忱引种，顶着烈日挥锄耕耘，岁岁修剪、浇灌、守候。数载春秋匆匆而过，枝头终缀满沉甸甸鲜果，漫长孤寂的等候，终于开出温柔圆满的结果。
今年雨季来得缠绵悠长，丝丝雨雾漫过翠绿枝叶，浸润一树艳红。漫山枝叶汇成翻涌绿海，点点杨梅如同万千垂挂的红灯笼，在山峦间铺展独有的温柔风华。四方游人循着果香远道而来，穿梭林间亲手采摘，果肉酸甜多汁，充盈山野独有的清鲜。这里是孩童贪恋的甜梦乐园，亦是果农半生耕耘，心底最柔软的慰藉归处。
雨珠凝在果身，水润鲜亮，满山红果数不胜数，岁岁丰盈，足以款待每一位奔赴山野的来客。细雨依旧悠悠漫过山脊，果园旁低矮小屋升起袅袅炊烟。栽种杨梅的主人静坐门前，望着整片漫山绯红，半生辛劳化作眼底温柔的笑意……

（图\陆总；文\蓝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