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脚”与“壁角” 龚平 （摘自《姑苏晚报》2026年6月15日 A08 吴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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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脚”与“壁角” 龚平

苏州话中，有几个与墙壁相关的熟语：戳壁脚、听壁脚和立壁角。外地人经常分不清，苏州人自己却掌握得很是精准。先看三个例句：

你有闲话么当面讲清爽，覅勒背后头戳壁脚。

意为：你有有话就当面说清楚，别在背地里说人坏话。戳壁脚：背地里挑唆说人坏话，挑拨离间中伤人、暗中拆台或使坏。

侬搭阿明两家头讲私房闲话要当心点咯，覅拨人家听壁脚。

意为：你和阿明两个人说私房话得小心点，别被别人偷听了去。听壁脚：偷听别人说话。

搿辰光小人上课开小差、手脚勿停，就要拨老师喊出来立壁角咯。

意为：那时候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做小动作，就要被老师叫出来罚站墙角的。立壁角：旧时教师体罚学生的一种方式，在墙角面墙而立。

“壁脚”，早在《吴下方言考》《吴下谚联》和《海上花列传》等清代吴方言考证、民谚著作和笔记小说，以及苏州评弹刻本、抄本中，多有出现，但并无与“听”或“戳”组成三字固定熟语。而后在与“壁脚”的组词中，多是先有口语，后再固定于书面表达，大体都已到了民国初年。相应的用例分别有如：

（徐元宰）立勒板壁墙根，勒外面听壁脚，暗听房内志贞独自啼哭、自言自语。

——《玉蜻蜓·前游庵》

当面不说，背后戳壁脚。

——《事业管理与职业修养》

前者是民国三年（1914）光裕社艺人传抄红格白脚本，后者出于爱国出版家邹韬奋先生于民国时期1940年所撰著作。相对来说，“戳壁脚”书面用例要比“听壁脚”更晚些。

“壁角”一词最早的书面记载，见于南宋朱熹与其弟子问答语录汇编《朱子语类》卷一二六：“自家有个大宝珠，被他窃去了，却不照管，亦都不知，却去他墙根壁角窃得个破瓶破罐用，此甚好笑。”明代冯梦龙“三言”中，多有出现“壁角落”为用例。而将“立壁角”三字连用作为固定教育惩戒熟语，则是进入民国以后了。初始见于报章，而后推而广之。《吴方言词典》（吴连生）曾引民国《晶报》用例为书证：

顽皮学生背不出书，被先生罚在檐下立壁角。

“壁脚”与“壁角”，在普通话中是同音词。但在苏州话中，“脚”“角”的读音差异却很大，尤其声母完全不同。“脚”与“甲”音近，“角”则与“搁”音同。而且，词义也各有侧重：壁脚，是指墙壁下部横向的墙根部分；壁角，则是指两堵墙纵向相接并与地面相交的部分，在苏州话中也作“壁角落”或“壁角落里”。

由“壁脚”与“壁角”，自然联想到独脚戏现在经常被写作“独角戏”。独脚戏，是始创于清末、盛行于民国年间，流行于浙江、上海、江苏等地，以吴语上海方言为主体语言表演的一种地方曲艺。它是由街头“小热昏”升华而来的舞台化曲艺，又发展成戏剧化的滑稽戏。独脚戏最初由一人表演，或可以说为主讲述滑稽故事和笑话来制造滑稽效果，或以唱为主学唱各种地方戏曲声腔或民间小调。2008年6月，由上海市和浙江杭州市申报的独脚戏被公布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

“脚”在吴方言区的戏曲术语中有较多应用：“脚本”是指剧本；“脚色”是指角色，还引申指社会上城府很深、老于世故的人。“独脚戏”，也常被引申指一件事情只有一个人干，别无帮手。譬如：

搿桩事体侪是我一家头唱独脚戏，忙得脚底掮起来。

意为：这件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在干，忙得团团转。

而在普通话的戏曲术语中，主角、配角等都称作“角色”。于是，当“独脚戏”这一个长三角地区特有的曲艺形式流传到北方之后，遂被通写成“独角戏”。乃至上世纪90年代，《独角戏》还被演绎成一首当代流行音乐单曲名，从而使得当今的年轻一代反而只知《独角戏》而未闻“独脚戏”了。

记得数年前在上海参加一次长三角地区曲艺类非遗项目交流活动，一位来自北京的专家在点评时反复强调“独脚戏”不是“独角戏”！会后笔者与这位专家私聊：这个误区只有在北方才会产生。在我们吴语区，“脚”与“角”是浑身不搭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