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山水

海纳百川（拒闲聊）

离别家乡几年，这里的变化可真大啊！泥泞的小路变成干净的水泥路。

这山依然矗立在那里。

她沿着田埂慢慢走，不急。路旁干草堆得齐整，几朵小白花从草丛里摇曳，风一吹就轻轻点头。

风从林隙间斜斜地淌过来，带着杨叶微涩的清气。我蹲在树影边缘，指尖拨开细碎的草茎，一簇簇肥厚的马苋菜就伏在泥土上，紫红的茎、油绿的叶，像大地悄悄藏起的小欢喜。杨树高耸，枝干笔直，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这声音我听了三十年，从童年追着树影跑，到如今俯身采一把野菜，山野从不说话，却把人养得踏实。

我路过杨树林，看见许多的马苋菜不由得弯腰掐下一捆马苋菜。玉米秆子齐肩高，青纱帐似的铺向远处，叶梢在风里轻轻摇，像一排排守着田埂的绿衣人。她身后，杨树林的轮廓淡在天边，再远些，是青灰的山脊线。那山不高，却年年在那里，不争不抢，只把云影一寸寸挪过坡面。

身后的湖面静得能照见云影。我倚着石栏，水波不兴，山影倒映其中，被微风揉成淡淡的墨痕。那湖不大，是山坳里蓄住的一汪水，雨季涨，旱季浅，却从没干过。山是它的岸，也是它的来处。我小时候常蹲在湖边看水，看云影滑过水面，也看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拉长、揉碎，又慢慢聚拢——原来人和山、和水，早就在倒影里认过亲。

山石微凉，我坐下来歇脚。石头宽厚，被日头晒过，又经夜露沁过，摸着是温润的凉。坡上草色浅淡，几株松树疏疏落落，枝干虬劲，针叶苍翠。山不高，却自有筋骨，不靠陡峭立威，只以绵延作答。我常想，家乡的山从不教人仰望，它只是站在那里，让人走着走着，就走成了它的一部分。

我依靠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风忽然敞亮了。田野在脚下铺开，绿一块、黄一块，像谁随手铺开的粗布。远处山峦叠着山峦，淡青、灰蓝、烟白，一层层退进天边。云在头顶缓缓走，不急，也不散。这山巅没有惊心动魄的险，只有一块石头、一阵风、一片能望见来路的旷野——原来所谓高处，并非要人喘息，而是让人看清：自己出发的地方，一直都在目光可及之处。

麦子熟了，金浪翻涌。我站在田间，看着山在麦田尽头，沉默，安稳，不声不响地托住整片天空。我忽然明白，所谓家乡，并非地图上一个点，而是山在远处时你心就定了，水在近处时你步子就缓了，风从林间来时，你连呼吸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熟稔。

山不言，水不语，可它们记得每一道脚印、每一把野菜、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我走再远，只要闭上眼，就听见杨叶哗啦，看见玉米叶翻银，触到山石微凉——原来山水从不曾远去，它只是沉进血脉，长成了我走路的姿态，和回望时，眼底那一片不散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