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纪行 谒无双胜景 感仙风道韵

行者老夏

　　武当山，这座在武侠小说中被吟诵了千万遍的仙山，终于真实地立在了我的眼前。

　　车子从武汉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市井烟火换成了层叠青山。当刻着“武当山”三字的石质牌坊映入眼帘时，心跳忽然慢了半拍——那三个饱经风霜的大字，被云纹与走兽雕饰环绕，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岁月的厚重。年轻时读金庸，看令狐冲过武当山，早已在心里种下了一颗朝山的种子。如今这颗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了一路跋涉的热望。

　　我在南岩下车，放弃了缆车上山的轻便，执意用双脚去亲吻这条沧桑的古神道。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石阶宽阔，两旁古木参天，浓阴匝地。风从林间漫过来，带着松针与青草的清冽，混着若有似无的香火气息，把人瞬间拽进另一个时空。脚下的青石板被历代游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如玉，像被时光抚摸过的掌心。偶尔有红绸从枝桠间垂落，那是游人系下的祈愿，有写平安顺遂的，有藏相思期许的，风一吹，便在绿林间轻晃，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把人间的温热与仙山的清寂连接在一起。

　　越往上行，路越陡峭。一道道石阶在眼前铺展开来，一段连着一段，一环扣着一环，仿佛没有尽头。汗水渐渐打湿了衣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每爬几十个台阶，我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但一路上不乏同道之人——有健步如飞的登山客，也有相互搀扶的老人和小孩。有一对母子格外引人注目：年轻的母亲怀抱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正一步一步向山上攀爬，脚步一刻也不曾停歇，脸上带着羞涩而坚定的笑容。我不禁为之动容——问道之路，原不在乎年龄与体力，在乎的是那份坚韧与诚心。

　　武当山的古神道，千百年间不知走过多少求道之人。最早的修道之士可以追溯到周代的尹喜，相传老子正是应他的恳请写下了《道德经》，此后尹喜托疾辞官，归栖武当山，成为第一位来此实践道家思想的人物。此后汉魏晋唐，代代有羽客隐士来此结茅修炼。行走在这条古道上，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先贤的脚印里。

　　行至紫霄宫，但见背靠展旗峰，面向禹迹池，左右青山环抱，负阴抱阳，处处暗合道法自然的玄理。朱红的宫墙在青山碧树间格外醒目，殿宇重叠，飞檐翘角，俨然一派皇家气派。紫霄宫是武当山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建筑之一，始建于北宋宣和年间，共有殿宇楼阁八百六十余间，规模之宏大，令人叹为观止。殿前香烟袅袅，钟磬之声隐隐传来，让我这俗世之人也生出几分脱尘之感。

　　绕过紫霄宫，向更高处攀去。南岩宫便嵌在悬崖峭壁之上，如一颗朱砂痣镶在山崖间。站在崖边往下望，千仞深壑令人目眩。龙首石伸出崖外三米，上面置着一炉香火——这就是闻名天下的“龙头香”。香客曾冒着坠崖之险去烧这一炷香，以示至诚。而今龙首石已封闭，但那份虔诚却凝固在石上，风过处，仿佛还在轻声絮语。殿宇建在绝壁之上，飞檐向着天空舒展，朱红的门扉半掩，漏出殿内摇曳的烛火与端坐的神像，彩塑的面容威严却不凌厉，护佑着一方烟火。

　　终于到了金顶。从紫霄宫往上，最后一段石阶几乎垂直，每一步都需手脚并用。穿过那道窄如一线天的天门，豁然开朗——天柱峰顶，金殿巍然伫立。

　　这座全部构件在北京铸成后运至天柱峰拼接而成的铜铸鎏金殿宇，历经六百年的风霜雨雪，依然熠熠生辉。殿内供奉着真武大帝的神像，殿外是浩渺的云海。站在峰顶环望，七十二峰从四面八方向天柱峰倾斜，形成独特的“七十二峰朝大顶”的天然奇观。

那一刻，疲惫烟消云散，心头涌起的是一种庄严的喜悦——登山的辛苦，原来都只是为了在此刻与天地相逢。

　　武当山的道教文化，是一部厚重的史书。早在汉魏时期，便有不少羽客、隐士在此隐居修炼。唐代敕建五龙祠，宋代推崇真武大帝，明代永乐年间更达到鼎盛，明成祖朱棣敕令三十万军民历时十二年大修武当山，敕封“大岳太和山”，形成了九宫八观等宏大的道教建筑群。自此，武当山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室家庙”。

　　然而最令我心折的，还是张三丰在此创立太极拳的传说。据传张真人在这山中面壁九年，观蛇鹤相斗而悟得武学至理，将老庄学说与道家原理融会于拳法之中，创立了以静制动、借力打力的武当内家拳。太极原理，源于无极生太极，太极分阴阳，阴阳生万物，这与老子的“道法自然”、庄子的“返璞归真”一脉相承。武当山的形胜气韵，想必正是激发了道长的灵思吧。

　　下山时分已是黄昏。夕阳把最后一缕余晖泼在山巅，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剪碎日光，层叠的山峦晕成朦胧的墨色。风变得温柔起来，掠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暖意。回望金顶，那一抹金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句道别，更像一个召唤。

　　从前我总以为“仙风道韵”是只存在于古籍里的描摹，直到站在武当的山路上才明白，它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它是紫霄宫里漫过殿宇的烟，是金顶翻涌不休的云，是山道边迎客的松，是铜铃被风撞响时，你心底忽然静下来的那一秒。这趟武当之行，不只是游山玩水，更是一次与天地自然的对话，让我在这无双胜景中寻回内心最松弛的本真，感受到最真切的仙风道韵。

图 文： 行者老夏

时 间： 丙午五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