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公社小社员(“灭虫去”)

伊格诺夫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四)</p><p class="ql-block"> 有一段时间(大约是玉米抽穗的时候),相邻公社的名字成了人们热议的话题。很多人抱怨道,一个公社叫什么不好,偏偏叫“虸蚄口公社”,把虸蚄招来了你该歇心了吧?哼,害人又害己,看你明年吃什么!咱们县号称轩辕古郡,那么多有学问的人也不知道不改一改?也有人说,别那么矫情,能怨今人吗?村名是史上延续下来的,怎么能说改就改?</p><p class="ql-block"> 这,其实都是源于一场来势凶猛、蔓延十多个县区的虫灾。</p> <p class="ql-block">  这种害虫就叫“虸蚄”,个头并不大,一两公分长,呈深绿色或黑褐色,专吃小麦玉米等植物的叶片,而且繁殖能力极强,六七天就能完成换代更新。其来势之凶猛出乎人们的预料,仿佛一夜之间便完成了扫荡所有绿植的布局。晚上,只要走近田埂,就能听到如同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天亮一瞧,简直目不忍视,叶子被穿了无数个小孔,有的叶片被吃得只剩下了松针一样的茎,而地面上,黑色的虫屎随处可见。枣沟村所在的公社自然也未能幸免。</p><p class="ql-block"> 灾情爆发后,公社利用广播向各村发出了“集中力量,打好虸蚄歼灭战”动员令,制订了包括干部下乡蹲点、学生停课助农在内的一系列防灾降灾措施,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参与到灭虫的大会战中来。</p><p class="ql-block"> 很快,上面紧急调拨的杀虫药就运到了村里。这是种特效药叫做“六六六粉”,褐色粉末,毒性很强,有浓烈的刺激气味,别说虸蚄,即便是人靠近它,也得紧掩口鼻。在街头大榆树下,公社农技站的同志向全体社员和学生做了现场培训。他说,这种药物在使用的时候,要将药粉跟过了筛的草灰按照一比五的比例进行调配,然后装入透气的布袋里——最好用笼布缝制;撒药的时候,是用木棍就着庄稼敲打布袋,让里面的混合物均匀地撒到植物上和有虸蚄爬行的地面上。随后他脱下脚上的丝袜,装入药粉和细土(现场没有草灰,临时用土代替),进行示范操作。</p> <p class="ql-block">  由于受灾面积大,为了不留死角,村里采取了地毯式推进的办法,分配给小学的任务是学校试验田及小坟和长圳靠东侧的十余亩玉米和十亩谷子地。</p><p class="ql-block"> “不管怎样,孩子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宁可粮食减产——甚至绝收,也绝不能让我们得下一代出现任何安全问题。”高老师在接受任务时跟村干部明确表示,“小学只能派三、四、五年级的学生参加,其他两个低年级的学生一律休息。因为孩子们大一点就懂事听话,干活有分寸,我们也好掌管;孩子太小,我们不放心。……”</p><p class="ql-block"> 村干部表示理解,同意了高老师的建议。</p><p class="ql-block"> 于是,高老师通过村头上的大喇叭发了一个通知,要求三个年级的学生第二天早晨八点准时到实验田集合,务必带上盛放药粉的布口袋和敲打口袋的木棍,家有口罩和风镜的都要找出来戴好。</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的积极性特别高,甚至很兴奋。一来,每天大喇叭的宣传是真的触动了他们,让他们也有了种危机感、紧迫感和责任感;二来,这种活以前只见大人们干过,他们从未参与过,但却觉得挺有意思,而现在呢,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p> <p class="ql-block">  同学们比老师来得早。来到地头,他们终于见识了这种叫做虸蚄的家伙。它们扭动着毛茸茸、肉滚滚的躯体,在玉米的叶片上、茎干上从容地徜徉着,贪婪地啃噬着,好像这个世界只有它们存在,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就是它们立身存命的根本。地面上也有不少,像是来赴一场盛大筵宴,那种旁若无人的架势着实令人厌恶、恶心。几个胆小的女生见此情状,“呀呀”地叫着直往后退。男生可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去又踩又跺,随着轻微的“嘭嘭”声,虸蚄们绿色的液质便从脚底淌了出来;可是,他们觉得只踩一脚还不够解恨,于是又用脚尖或脚跟使劲地拧了几下,直到那东西与黄土完全混合,不见了踪迹。</p><p class="ql-block"> 很快,两位老师挑着担子来了,一个挑着两桶水,一个挑着搅拌好的药粉。放下担子,老师把学生召集在一起,发现除了赵二毛带着四个镜片的风镜、吴二妞带着口罩之外,其他人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防护措施。</p><p class="ql-block"> “报告高老师,我们年级莹莹没有来,咋办?”</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正准备跟孩子们讲讲安全操作的要领,武装得像空军飞行员一样的赵二毛突然冲到他的跟前,义愤填膺地说。</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冲他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昨晚她娘跟我请假了,说莹莹有呼吸道病,无法参加。健康最重要,我们要理解。”</p><p class="ql-block"> 吴继成马上走到赵二毛的跟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二毛,要不你也请个明天的病假?”</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都知道继成是在揭赵二毛的短儿,禁不住笑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赵二毛请病假的故事发生在他读一年级的时候。赵二毛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读书,一上课就头大,觉得跟上刑差不多。后来他听说请病假可以不上学,他喜出望外。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五个年级都站好了队,正在听高老师训话,这时,赵二毛突然出列,大声地对高老师说:“高老师,我明天病呀,跟你请个假,明天不来上课了。”</p><p class="ql-block"> 话一出口,全场笑得前仰后合。</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也被他荒唐的请假理由逗乐了,笑着说:“二毛,没想到你还能未卜先知啊!我明确告诉你,不准假;明天要是真的病了,让你爹亲自跟我说。”</p><p class="ql-block"> 于是又是一片笑声。</p><p class="ql-block"> 赵二毛不知道自己哪儿出了差错,怔怔地看着大家手足无措。</p> <p class="ql-block">  “大家请安静一下,不要起哄了!”高老师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马上把注意力集中到今天的正题上来,“消灭虸蚄的工作,既简单又复杂。说它简单,不就是把六六六粉撒在田里吗?谁都能做。说它复杂,是因为这药物是剧毒,稍不注意,就会伤害到我们自己,所以既要灭虫又要保护好自身的安全,问题就有点复杂。昨晚我播完通知,考虑到我们的防护物品有限,就跟李老师研究了大半天,终于有了点眉目。下面就请李老师给大家讲讲,一定要认真听。”</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谦和地笑了笑,搓着手走上前来,说:“同学们,我就强调以下几点。请听好……”随后把和高老师研究的办法逐一做了讲解。大概内容是:</p><p class="ql-block"> 第一,消除畏难情绪。虽然六六六是剧毒,但跟草木灰混合之后,其安全性是有保证的——只要操作得当。</p><p class="ql-block"> 第二,手尽量不要接触药物。布袋子装上药之后,要固定在一根棍子上,用左手挑起来,右手拿另外一根木棍敲打。</p><p class="ql-block"> 第三,人与人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左右要保持五行的间距,前后拉开五米的距离,不搞齐头并进,错开时间“进场”,以免药物飘到同学身上。</p><p class="ql-block"> 第四,布袋中的药物用完后,找老师补充添加,学生不能动手。</p><p class="ql-block"> 第五,每次活动结束,都要到水桶旁洗手。</p><p class="ql-block"> 李老师最后说: “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不想干可以不干,但决不能胡来。”</p> <p class="ql-block">  听了老师的讲解,同学们被两位老师的严谨负责的态度所打动,主动排成两行,有序领取药物,然后就近折一段杨树或柳树枝,用莎草筋把布袋捆扎在树枝上,按照老师指定的位置先后进入“阵地”。于是,“笃笃”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布袋里释放出来的药物化作一团一团的轻雾四处飘荡,刺鼻的农药味升腾弥漫在每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吴二妞,你信不信?干完活,保证你头上的虱子全没了。”赵二毛就是话多,这时候也不忘开二妞的玩笑。</p><p class="ql-block"> 吴二妞很生气,骂到:“放你娘的屁,你娘才是虱子蛋、虱子窝呢,你回去给她撒几把,看管不管用,你个死二毛!”</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把赵二毛噎得说不出话来,用木棍指着吴二妞:“你你你,怎么骂人呢?”</p><p class="ql-block"> 正在田间巡视的高老师听见了,大声地说:“把你们的嘴都闭上,要是想多吃点六六六,就张着嘴!”</p><p class="ql-block"> 听到老师大声的呵斥,赵二毛和吴二妞以及周围所有人才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斗嘴是最不合时宜的。</p> <p class="ql-block">  到了休息的时间,大家一起聚集到地边的杨树林里,所有人的鞋底像是染过一样,都变成淡绿色,这是虸蚄的体液染成的。洗完手,大家席地而坐,高老师靠在一棵大杨树上对所有人提出了表扬,对发现的问题提出了改正的建议。</p><p class="ql-block"> 为了进一步振奋精神,活跃气氛,李老师提议唱唱歌,大家可以自告奋勇,想唱什么唱什么。可是,孩子们都很腼腆,动员了半天,竟没有没有一个举手。</p><p class="ql-block"> “二毛,你刚才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我看你来一首吧,也给大家带个头!”</p><p class="ql-block"> 赵二毛其实早就跃跃欲试了,因为怕大家说他是个“大显头”,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一直压抑着。现在听高老师点自己的名,便站了起来,大大方方说:“那我就唱一首现编的《东风吹,战鼓擂》。”他咳嗽了两声,然后亮开了嗓子: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虸蚄,而是虸蚄怕人民……”</p><p class="ql-block"> 他的歌声,尤其是即兴改词的睿智赢得了所有人热烈的掌声,叫好声接连不断。</p><p class="ql-block"> 可是,接下来再没有人续接响应,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感觉比唱歌前的气氛还要沉闷,还要凝滞,还要尴尬,还要乏味。</p> <p class="ql-block">  过了四五分钟,高老师突然说:“我有个好主意,唱歌,大家都不好意思;咱们这样吧,每人现场编一首儿歌,可长可短,随便什么内容都可以,想好了就念给大家。古代曹植七步成诗,我们来他个十分钟成章。实在编不出来,诵读你熟悉的儿歌也行,但必须人人参与,没商量的。”</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倡议的灵感实际是源于赵二毛串改歌词。他想,孩子们不能小瞧啊,赵二毛这样的都能即景改歌词,还那么很贴切,其他孩子脑海里估计也藏了不少好东西,让他们都动动脑、动动嘴,既能活跃气氛,又能拓展思维、训练他们的胆量,为什么不呢?</p><p class="ql-block"> 不过,他真的高估了这群孩子。这些山里生、山里长的孩子,眼界被大山遮住了,思维也被大山禁锢了,自创儿歌的很少,即便编出来了,也是硬拼凑出来的,不仅谈不上合辙押韵,而且句子不通顺。而多数人基本上都是拾人牙慧,老调重弹,不是“小白兔白又白”,就是“两只老虎跑得快”,要么就是“找,找,找朋友”“你呀,我呀,无花果呀”,毫无新意。比来比去,堪称佳作的,要数李小宝的儿歌,他一读出来,便赢得了满堂喝彩。他念到:</p><p class="ql-block"> “ 贼虸蚄,太猖狂,</p><p class="ql-block"> 吃我庄稼夺我粮。</p><p class="ql-block"> 玉米谷子不放过,</p><p class="ql-block"> 满腹坏水黑心肠。</p><p class="ql-block"> 红小兵,斗志强,</p><p class="ql-block"> 头顶烈日灭虸蚄。</p><p class="ql-block"> 红心向党永向前,</p><p class="ql-block"> 誓把害虫消灭光!”</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向他投去了赞赏的目光,并宣布活动结束后,要出一期板报,一个版面表扬在灭虫活动中来表现突出的同学;另一个版面专门展示大家自创的优秀儿歌——没写好的,回去改一改——要让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能看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了这项激励措施,孩子们的干劲更足了,还没等老师宣布休息结束,便纷纷走出杨树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散工的时候,师生们是高唱着《打靶归来》进村的。当时,正是“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而同学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情也颇有些打靶归来的战士的气度。他们绽放在胸中的映着彩霞的红花,路人都能感觉得到,“愉快的歌声满天飞”确实一点也不夸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