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南少林风云》(37)

梦网中人

<p class="ql-block">第30章 猪仔馆的血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翌日清晨,陈楚楠亲自带着三人前往新加坡河畔的猪仔馆。</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他特意叮嘱道:“待会儿看到什么,都别动怒。这里不比唐山,英国人的法律大过天。咱们洪门虽能周旋一二,可真要闹出大事来,谁也保不住谁。”</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不以为然:“难道眼睁睁看着同胞受苦?”</p><p class="ql-block">   陈楚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世杰兄弟,你在唐山见过苦日子,可南洋的苦,是另一种苦。待会儿你就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新加坡河是一条窄窄的河流,从内陆流向大海,两岸挤满了货仓、码头和作坊。河水浑浊不堪,漂浮着烂菜叶、破木板和死老鼠的气味。河面上停着几十艘小船,船工大多是华人,赤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见到有洋人的货船进来,便一窝蜂地划过去抢生意。</p><p class="ql-block">   猪仔馆就建在河岸边,是一排长长的两层楼房,灰墙黑瓦,窗户上装着铁栏杆,看上去像一座监狱。楼前是一片空地,此刻正聚集着上百名华工,有的蹲在地上吃饭团,有的躺在草席上晒太阳,还有的被铁链锁着,排成一队,等着“验货”。</p><p class="ql-block">   “验货?”林巧儿皱眉,“这是买牲口还是雇人?”</p><p class="ql-block">   陈楚楠苦笑:“在这些人眼里,猪仔跟牲口没什么区别。”</p><p class="ql-block">   他领着三人走近猪仔馆,一个管事的迎了上来。这管事的是个广东人,姓林,四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笑起来比哭还难看。</p><p class="ql-block">   “楚楠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刀疤林拱手笑道,“要看猪仔?这批货不错,刚从汕头来的,年轻力壮,干个十年八年没问题。”</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强压怒火,问道:“这些人是怎么来的?”</p><p class="ql-block">   刀疤林打量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便随口说道:“还能怎么来?签了契约的呗。有的是家里穷,自愿卖身;有的是赌输了钱,拿自己抵债;还有的是被人骗来的,说南洋遍地黄金,来了才知道是挖锡矿、割橡胶。不过契约都签了,想反悔也晚了。”</p><p class="ql-block">   “契约呢?”方世杰问,“拿来我看看。”</p><p class="ql-block">   刀疤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方世杰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某省某县人某某,自愿与某某公司签订契约,前往南洋做工,为期八年。期间公司包吃包住,每月工钱五块大洋。如有逃跑、怠工、反抗等行为,公司有权施以惩戒,直至打死不论。</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看完,气得手都在抖:“这哪是契约?这是卖身契!还是死契!”</p><p class="ql-block">   刀疤林不以为意:“都是这么签的,又不是我一家。你们要是想买几个回去使唤,我可以便宜点,一个猪仔一百块大洋,挑好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不是来买人的。”陈鹤鸣打断他,“我们只是想看看。”</p><p class="ql-block">   刀疤林耸耸肩,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p><p class="ql-block">   陈楚楠带着三人走进猪仔馆内部。一楼是个大厅,摆着几十张木板床,每张床上挤着两三个人,被褥肮脏,臭气熏天。几个生病的华工蜷缩在角落,无人照料,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猪仔住的地方。”陈楚楠低声说,“一栋楼能塞三四百人,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倒是不冷——南洋没冬天。可瘟疫一来,一死死一片。死了就抬出去,往海里一扔,连个棺材都省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捂住鼻子,眼中已有泪光。</p><p class="ql-block">   二楼是“猪仔”被关押的地方。这里的条件更差,一个个铁笼子叠放着,每个笼子里塞着五六个人,连转身都困难。铁笼外面挂着牌子,写着编号、籍贯、价格。</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停在一个铁笼前。里面关着五个年轻人,最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群已经认命了的行尸走肉。</p><p class="ql-block">   “小兄弟,”陈鹤鸣蹲下身子,用闽南语问道,“你是哪里人?”</p><p class="ql-block">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泉州……晋江……”</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心头一震:“我也是泉州人。你怎么来的?”</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被人骗来的……说是去南洋做工,一个月能挣十块大洋……我娘病了,家里没钱抓药,我就跟着走了……到了船上才知道被骗了,可船已经开了,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一拳砸在铁栏杆上:“畜生!”</p><p class="ql-block">   铁栏杆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渗出了血。</p><p class="ql-block">   “世杰。”陈鹤鸣制止他,转头问少年,“你想回家吗?”</p><p class="ql-block">   少年拼命点头,铁笼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抬起头来,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站起身,看向陈楚楠:“陈先生,这些人,能救吗?”</p><p class="ql-block">   陈楚楠沉吟片刻:“契约是合法的,英国人也认。要救人,要么出钱赎,要么……”</p><p class="ql-block">   “要么什么?”</p><p class="ql-block">   “要么靠洪门的面子。”陈楚楠说,“这些猪仔馆的老板,多半也是洪门的人。只是入了洪门,未必守洪门的规矩。我跟刀疤林说说,看他肯不肯放人。”</p><p class="ql-block">   他去找刀疤林,陈鹤鸣三人留在原地等候。方世杰蹲在铁笼前,隔着栏杆握住那少年的手:“别怕,有我们在,一定救你出去。”</p><p class="ql-block">   少年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会儿,陈楚楠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刀疤林说了,这些人不是他的,是‘万兴隆’陈老板的。要赎人,得跟陈老板谈。一个猪仔一百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p><p class="ql-block">   “一百五十块?”方世杰怒道,“他们买进来才多少钱?顶多二三十块!”</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生意。”陈楚楠无奈地说,“刀疤林只是管事的,做不了主。要不这样,我先带你们去见吴世荣兄,他在槟城势力大,说不定能说动陈老板。”</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正要答应,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个手持藤条的打手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华人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斯文模样,脸上却带着阴鸷的冷笑。</p><p class="ql-block">   “陈老板?”陈楚楠皱了皱眉。</p><p class="ql-block">   来人正是“万兴隆”的老板陈广发。他扫了一眼陈鹤鸣三人,目光在方世杰流血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楚楠兄,听说你在我这里替人出头?”</p><p class="ql-block">   陈楚楠拱手道:“陈老板,这几位是我朋友,从福建来的。他们见这几个孩子可怜,想赎他们回去。一百五十块一个,是不是贵了点?”</p><p class="ql-block">   陈广发呵呵一笑:“贵?楚楠兄,你是做大事的人,不懂我们这些小买卖的难处。这些猪仔,我是花三十块一个买进来的,可我要管他们吃、管他们住、管他们看病,万一死了还得赔钱。八年契约,我能挣几个?一百五十块,已经是看你的面子了。”</p><p class="ql-block">   “你放屁!”方世杰霍地站起,“你管他们吃?吃的都是发霉的米!管他们住?住的都是猪圈!管他们看病?你看看那些生病的,有人管吗?”</p><p class="ql-block">   陈广发脸色一沉:“你是哪根葱?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一步跨上前去,却被陈鹤鸣拉住。陈鹤鸣平静地看着陈广发:“陈老板,这些人里有我的同乡。我想赎他回去,一百五十块,我出。”</p><p class="ql-block">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陈广发。陈广发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是这位兄弟爽快。哪个是你的同乡?”</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指了指铁笼里的那个少年:“他。”</p><p class="ql-block">   陈广发一挥手,刀疤林拿出钥匙,打开了铁笼。少年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陈鹤鸣面前,磕头如捣蒜:“恩人!恩人!”</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带你回家。”</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不甘心:“鹤鸣,其他人呢?”</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看了陈广发一眼,没有说话。他清楚,今天能救一个已经是极限,若强行出头,不但救不了其他人,连自己都可能陷进去。这不是懦弱,而是隐忍——铁罗汉教过他,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打多少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p> <p class="ql-block">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又闯进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色短褂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正是昨天在码头上被陈楚楠喝退的那个打手头目。他一进门就跑到陈广发身边,附耳说了几句。</p><p class="ql-block">   陈广发的脸色变了。</p><p class="ql-block">   他重新打量了陈鹤鸣三人,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片刻后,他干笑两声:“原来是洪门的朋友,失敬失敬。楚楠兄,你怎么不早说?”</p><p class="ql-block">   陈楚楠淡淡道:“我说不说,有区别吗?”</p><p class="ql-block">   陈广发讪讪一笑,转头对刀疤林说:“把那几个孩子都放了。楚楠兄的朋友,就是我陈广发的朋友。几个猪仔而已,不值几个钱。”</p><p class="ql-block">   刀疤林愣了愣,但不敢违拗,只好把铁笼全部打开。几个华工蜂拥而出,跪了一地,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住磕头。</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这才转怒为喜,上前扶起众人。陈鹤鸣却暗暗警惕——陈广发前倨后恭,绝不是因为什么“洪门的朋友”,而是另有所图。</p><p class="ql-block">   果然,陈广发放了人之后,凑到陈鹤鸣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位兄弟,听说你们是南少林的传人?”</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陈老板听谁说的?”</p><p class="ql-block">   陈广发嘿嘿一笑:“新加坡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兄弟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久闻南少林武功天下无双,想请三位到府上坐坐,交个朋友。”</p><p class="ql-block">   “多谢陈老板好意,”陈鹤鸣淡淡道,“我们还有事,改日再登门拜访。”</p><p class="ql-block">   说完,他带着众人转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走出猪仔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几个获救的华工跟在后面,脚步蹒跚,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个晋江少年紧紧跟着陈鹤鸣,生怕被落下。</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回头看了一眼猪仔馆,恨恨道:“那个陈广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鹤鸣,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p><p class="ql-block">   “教训了他,然后呢?”陈鹤鸣反问,“他背后有英国人撑腰,有洪门的关系,有整个南洋的猪仔馆老板做后盾。你打了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语塞。</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放缓语气:“世杰,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我也憋屈。可咱们现在不是在国内,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英国人、荷兰人、洋人的军队、洋人的枪炮——咱们的拳头再硬,能硬得过子弹吗?”</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轻声说道:“鹤鸣说得对。咱们要救的不是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华人。要想真正改变这一切,光靠拳头是不够的。”</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他想起铁罗汉临终前说的话——“传承比复仇更重要。”只有将南少林武学传下去,将华人团结起来,才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才能有朝一日改变故国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回到同济医院,陈楚楠为那几名获救的华工安排了住处和生计。晋江少年叫陈阿福,才十六岁,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陈鹤鸣托陈楚楠帮他买了回唐山的船票,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给母亲治病。</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阿福跪在陈鹤鸣面前,泪流满面:“恩人,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扶起他,认真地说:“不用报答我。你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照顾好你娘。如果将来有出息了,也去帮助别人——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阿福用力点头,抹着眼泪上了船。</p><p class="ql-block">   目送帆船远去,方世杰忽然问道:“鹤鸣,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回唐山吗?”</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望着海天相接处,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能。等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回去。”</p><p class="ql-block">   “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把五祖拳传下去,把洪门的力量团结起来,把那些受苦受难的同胞救出来——然后,一起回去,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听罢,眼中燃起了火焰:“好!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逃亡者,而是拓荒者——在南洋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将扎下根来,开出花来。</p><p class="ql-block">   而在同济医院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男子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透过窗户,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p><p class="ql-block">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左手始终戴着一只黑色手套,从未摘下。</p><p class="ql-block">   “纳兰大人,”一个手下从楼下上来,躬身禀报,“查清楚了,那三个人确实是南少林的余孽。为首的叫陈鹤鸣,是铁罗汉的传人。”</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轻轻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p><p class="ql-block">   “铁罗汉的传人……有意思。”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同济医院的屋檐,“当年在九莲山,铁罗汉拼了老命护着他们逃出去。我本以为他们会躲到天涯海角,没想到竟敢来南洋。”</p><p class="ql-block">   “大人,要不要动手?”</p><p class="ql-block">   纳兰元述摇了摇头:“不急。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不宜明着来。再说……”</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的手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再说,我倒想看看,这个陈鹤鸣,究竟能走到哪一步。”</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下楼,消失在茶楼的阴影中。窗外,新加坡河依旧浑浊地流淌着,猪仔馆里的惨叫声隐隐传来,与码头的喧嚣混在一起,汇成这座城市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南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