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允许我们,渐渐的老去</p><p class="ql-block"> 作者:庞随军</p><p class="ql-block">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仿佛不全是了。那眼角的纹路,不知何时,已从浅淡的印子,刻成了细细的沟壑,像是岁月拿最纤巧的刀子,一笔一笔,慢慢地划上去的。鬓边也有了几星霜色,初看时吃了一惊,以为是落了什么屑子,待要拂去,才晓得那白,是从发根里生出来的,赖着不肯走了。对着这张脸,心里说不上是凄惶,倒是一种奇异的安然。从前是不能想“老”这个字的,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天边的云;又觉得那是很可怕的事,怕青春的脸庞失了水分,怕光洁的额角添了风霜。可它当真来了,一步一步地,并不吓人,倒像一位熟客,叩了门,便自自然然地进来了,坐在那里,与你一同喝茶,看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我不愿学那西子捧心,做出一副愁态来,向人诉说“老了,不中用了”的话,徒然换来些无谓的安慰。那些宽解的话,听在耳里,虽是善意,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贴不到心里去。我也不愿去染那些乌黑的颜料,把白发藏起来,但又没有其它办法,只好仍在染发了;那费尽心机的掩盖,底下藏着多少不甘心的挣扎。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这逐渐老去的自己,如同守着一株褪了色的老木头房子,不再涂脂抹粉,只让它风里雨里,露出它本来的、朴拙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其实,老,也并非全然是坏事的。年轻时,一颗心是悬着的,像绷得太紧的弦,为着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点子得失,便能掀起滔天的波澜。如今,这弦却渐渐地松了下来,倒能弹些平和的调子了。许多事,看得更淡了;许多人,也看得更清了。从前非要争个是非明白的,现在笑笑也就过去了;从前非要握在手里不放的,现在摊开手掌,觉得风从指缝间流过,也是好的。譬如下雨天,从前是要烦的,怕泥了鞋,怕误了事。现在却觉得,那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词的古老歌谣,听着听着,心便静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坐在窗下,拿一本旧书,也并不急着看,只是随意翻翻,那纸页的触感,墨迹的旧香,都比书里的故事更耐人寻味了。这便是老的好处罢,学会了与无聊之事相处,在静寂里寻出一点滋味来。我知道,这老去的步子,只会越走越实,越走越沉。将来或许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走路要人扶了。那时候,我便终日坐在那株老槐树下,让密密的叶子筛下琐碎的光影,落在我的衣上,脸上。我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念什么,只是看着那天,看着那云,看着那光和影慢慢地变,慢慢地移。那便是我最后的光景了,想来也不会太坏。老,既然不许人逃,也不许人赖,那便由着它罢。让我守着这日渐迟缓的身体,守着这日渐安静的心,在时光的余韵里,慢慢地,走完那最后的路。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分外的妥帖,分外的安然了。</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日光,不知不觉,已经完全变了色调,带着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倦意,像一位老人,慈和地注视着人间。我想,这大约就是黄昏了。而我的黄昏,也快要来了罢。我静静地等着,心里没有丝毫的惧怕。花甲之年后,我恰似一枚挂在枝头将熟未熟的果,青涩是褪尽了,却还未软糯到不堪一握。这年岁,正应了诗里那句“不上不下”。在年轻人眼中,你已是该被让座的“前辈”;可在白发苍苍的老者跟前,你又确乎是个“大孩子”。这种身份的悬空感,初时令人惶惑,久了,竟也品出几分自在来。仿佛站在一座山丘的顶上,回头看是来路葱茏,向前望是去路苍茫,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无有遮拦。怕么?自然是怕的。怕体检单上忽然多出的箭头,怕镜子里不知何时又深了一道的法令纹,怕那些白发起初是悄悄地、一根两根地来,像探路的尖兵;后来便成群结队,明目张胆地占领高地。怕得多了,反倒坦然了。这些怕,不过是身体替岁月捎来的口信,告诉你时间还在走,你还在认真地老去。唯有一样,是暗暗欢喜的:若是街上有年轻人唤一声“老哥”,心底便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仿佛那一声称呼能将自己拉回某个明媚的早晨,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上有双亲日渐佝偻的背,下有孙女孙子正待扬起的帆。这日子便像走钢丝,前一步是孝,后一步是慈,中间颤颤巍巍支撑着的,这就是自己。活得粗粝,爱得匆忙,连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侈。多少次想坐下来,与孩子说几句体己话,话到嘴边,又成了叮咛与嘱咐;多少次想耐着性子听老人唠叨,可琐事一催,又不耐烦地蹙起眉头。直到深夜静下来,才觉出那些被敷衍过去的,都是再也回不来的辰光。</p><p class="ql-block"> 最难的,是那些想要“一觉睡去不再醒来”的清晨。不是真的想离开,只是累极了,想卸下这一身的担子,哪怕片刻也好。可天光终究会亮,闹钟终究会响,手脚比心更诚实。起身,忙碌,奔赴菜市场的人间烟火。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有一整个家等着自己去支撑,这被需要本身,就是撑住自己的那根脊梁。这个年龄,其实也是一种成全。成全了你看清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也成全了你终于懂得,脆弱之后的长夜,和长夜尽头的微光,都自有其意义。那些害怕的,接受的,放下的,拾起的,原来都是同一种东西,活着本身。而这个年龄最美的,是那“残留着的美丽”。它不再是鲜衣怒马的招摇,而是沉淀后的温润,是知道生命有限之后,反而更想好好去爱的决心。如果上天真能给一点时间,我愿意从头学起,学看云识天气,学听风辩雨意,学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触摸世界的温度。爱天,爱地,爱这个从没注意过的世界,也爱大家。就像从未爱过那样,笨拙而真诚地,重新开始。你看,这个年龄的天空,其实刚刚好,不刺眼,也不暗淡,是那种让人想眯起眼睛、好好看一看的亮度。</p><p class="ql-block"> 曾经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山那边的山,云上头的云,只在故事里听过,在诗句里读过,在别人的白发与皱纹里瞥见过。年轻的时候,日子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原野,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脚下的路伸向四面八方,总觉得有无限的可能在前方等着,总觉得时间是一口深井,怎么打水都打不完。突然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就那么一抬眼,或是某个清晨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或是某个傍晚弯腰拾起掉落的东西时,一丝异样、一丝陌生、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像初冬的第一缕寒气,悄没声儿地钻进领口,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这才猛地发现,年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一本纸张发黄、边角卷起的旧书,字迹还认得,情节也还记得,只是那股子油墨的簇新气味,那股子初翻开时的兴奋与期待,早已消散在岁月无声的穿堂风里。时光好不经用,这话说得真轻,又真重。像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地落下,却在你心里砸出一个回音袅袅的深坑。可不是么?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春日的鲜嫩,夏日的炽烈就已逼到眼前;刚想沉醉于秋日的丰饶,冬日的萧瑟便已叩响了窗棂。一年四季,轮转得这样快,快得让人疑心是不是谁偷偷按下了快进键。而我们呢,就在这轮转里,被裹挟着,奔忙着,从这一个站点赶往下一个站点。忙什么呢?也说不太清。为了一口热饭,一方屋檐,为了一份责任,一丝牵挂,也为了心里头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或许叫做“意义”或“价值”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 在热热冷冷的人情世故里周旋,在庸庸碌碌的日常琐碎里打转,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鞭子抽打它的,是生活本身。某个月夜,或是某个雨后的清晨,陀螺偶然停下,眩晕中四下一望,才惊觉半生竟已过去了。这“半生”两个字,横在人生的中段,像一条宽阔而沉默的河,对岸的风景已然不同,而此岸的足迹,深深浅浅,已被落叶覆盖了大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未来可期。那“期”里,装满了具体而微的梦想:一座亮着温暖灯光的房子,一个相视而笑便能懂得的人,一番可以倾注心血的事业,一段说走就走、了无牵挂的旅程。事事都是值得拥有的,仿佛整个世界是一张丰盛的宴席,只等我入座,便可大快朵颐。眼睛里闪着光,那光是朝外的,是探照灯,急切地扫视着前方一切可能捕获的目标。心是满的,满胀着欲望、好奇和一往无前的勇气。到了中年,才发觉,事事值得,却也是遗憾。值得,是因为走过来了,那些得到与未得到的,欢笑与眼泪,共同砌成了今日的“我”。遗憾,是因为道路总是分岔,选择必然意味着放弃。你走上这条长满青苔的小径,就永远无法知晓那条开满野花的大路上,会有怎样的风景与故事。那曾经渴望的亮着灯的房子,或许真的拥有了,但深夜独坐时,窗外的月光却可能与想象中不同;那梦想中倾注心血的事业,或许已小有成就,但肩上的重量与心里的疲惫,也是年轻时未曾估量到的。值得与遗憾,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在岁月的掌心被反复摩挲,最终光泽温润,再也分不清哪面是得,哪面是失。这或许就是人间正道,所谓沧桑,不是满目疮痍,而是万事万物都沉淀下了复杂的层次,不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分明。</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在隆冬时节,感慨便更容易浮上心头,像嘴里呵出的白气,清晰可见,又抓握不住。夏天是浓墨重彩的油画,一切都饱满、张扬、咄咄逼人,让人无暇细想。秋天是色调丰富的版画,绚烂之极,忙着收获与赞叹,也顾不得伤感。唯有初冬,像一幅笔触简洁、留白很多的水墨。热闹褪去了,繁华收敛了,世界显露出它原本的、略带清瘦的骨架。天空常常是那种淡淡的、高高的灰蓝,云走得慢。树叶几乎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以一种极其坦然而又极其有力的线条,切割着天空。偶尔还有几片顽强的叶子,枯黄或锈红,挂在梢头,在风里瑟瑟地抖,却坚持着不落。那不是春日鲜花的蹁跹,也不是夏日绿荫的欢舞,那是一种随风飘荡的、伶仃的坚持。看着它们,心里会蓦地一动,仿佛那叶子不是挂在树上,而是飘在自己的命途里。伶仃漂泊,身心俱倦,某个深藏的角落里,或许还埋着一句天真的愿望:只愿归来,仍是少年。可少年早已渡河而去,身影模糊在时间的雾霭里,岸这边,只立着一个中年的自己,肩膀被风雨打磨得宽厚了些,眼神被经历沉淀得复杂了些,心头被岁月揉搓得柔软了些,也沧桑了些。这份沧桑感,时常在寂静时分悄然来访。那份因为某人、某事而雀跃欢欣、觉得天地万物都为之生辉的纯粹心境,似乎很难再有了。许多当下的情愫、瞬间的感悟,在当时当地,或许只是寻常,只是忙乱中的一瞥。待到尘埃落定,回头寻索,它们却在记忆的深潭里发出幽微的光,你才明白其中的分量,可惜,已是“惘然”,已是不可追、不可复现的“当时”了。这惘然里,没有强烈的悔恨,只有淡淡的、烟霭般的惆怅,萦绕不散。</p> <p class="ql-block"> 但是,转念一想,这“惘然”,这“沧桑”,这“伶仃”,又何尝不是生命赐予的一份独特礼物呢?只有“曾经”,是时光长河里不老的词章。一切都会老去,盛放的花,繁茂的叶,激昂的情绪,光滑的容颜。试图对抗这种老去,就像试图用手掌挡住落日,徒劳且焦虑。我现在需要的,或许不是紧抓中年的尾巴不肯放手,而是学会在湍急的河流中,找到一块让自己安然栖息的石头。那是一份内在的“安好”。这份安好,不是外界给予的静止不变,而是自己内心修炼出的平静港湾。它意味着,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在孩子的哭闹与工作的催促间隙,偷五分钟,看一杯热茶的气氲如何缓缓上升、消散;在奔赴下一个行程的路上,稍稍驻足,看看路边那丛野菊,在清冷的空气里开得那样认真、那样毫无保留。让那颗在世事中奔波、难免有些粗糙起茧的心 灵,不再急于评判,不再奋力争取,而是学着去感受,去容纳。感受微风拂过皮肤时细微的凉意,容纳生活中那些不如意的毛刺与坎坷。在苍凉的岁月背景板上,让生命的状态,从坚硬的对抗,变得“柔软而精致”。柔软,是懂得迂回,懂得承受,懂得在坚硬的现实面前,保持内在的弹性;精致,不是物质的奢华,而是对待每一寸光阴、每一段经历的态度,是细心体味,是认真对待,是不辜负。所以,人到了一定年纪,真该懂得些“静而不争”的智慧了。曾经的辉煌与落寞,狂喜与心碎,都成了“过眼云烟”。这词儿听起来有些虚无,实则是一种解脱。云烟美丽,但终会飘散,我看过,记得那份美丽,就好了,不必奢望把它框进画里,永远挂在墙上。能时时回忆,偶尔唏嘘,一声叹息里包含千言万语,这便足够了。因为它们已然塑造了你,融入了你,不必再作为包袱背在身上。</p><p class="ql-block"> 而“现在”,此刻,呼吸着的这一秒,才是人生中最年轻的自己。是的,比未来的任何一刻都要年轻。接纳这个“最年轻”的自己,接纳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那是笑容来过又沉淀下的痕迹;接纳鬓间偶然闪现的银丝,那是岁月悄然颁发的、关于智慧的微弱勋章;接纳体力不再如昨,但心思可能更为澄明;接纳热情或许稍减,但温情可能愈发绵长。得之,我幸,感谢生活的馈赠;失之,我命,理解命运自有其轨迹。不再患得患失,把能量从对外界的无尽索求与担忧中收回,灌溉自己内心的花园。多愁善感是年轻人的特权,中年的情绪,应该像经年的醇酒,更沉静,更绵厚,更懂得在沉默中发酵出滋味。这便是用人生深厚的阅历,用生命沉淀出的理智,去看待“老去”这件事。它不是一个可怖的、需要躲避的怪物,而是生命自然、庄严的一部分。释然心中那份因青春逝去而生的“不甘”与“难过”,不是屈服,而是领悟,是顺应,是与生命本身达成更深刻的和解。这,才是应对时间流逝的“王道”。这更是一种生命的成熟。未曾千帆过尽,很难真正理解“油盐非易事”里包含的、日复一日的坚持与付出;青丝未曾渐白,也很难真切体会“岁月不饶人”里那份温柔的警示与催促。这些,都是我必须经历的航道,是生命地图上注定要穿越的山峦与河谷。我努力过,争取过,精心规划过,像认真的工匠,试图雕刻出自己理想的人生模样。然而,某一刻蓦然回首,却发现,自然与岁月那双无形的手,它所安排的一切,所赐予的一切。那些意外的邂逅,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那些峰回路转的境遇,甚至那些疾病与失去,比我所有的精心计算与奋力拼搏,都来得更为“妥帖”,更为“合适”。它用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甚至充满怨怼的方式,将我塑造、打磨成今天的样子: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留有遗憾,但充满韧性。</p> <p class="ql-block"> 花甲之年后,闲来无事,我独自一人,常常慢慢地走到这片山野上来。说“走”其实不确,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就来了。心里是茫然的,脚步却笃定得很。城市的喧嚷还在身后远远地浮着,像一层灰蒙蒙的雾,到这里便淡了,散了,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山野真是苍茫的。一眼望过去,天和地在那里模糊地接壤着,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开始。太阳正缓缓地落下去,那光便不似白日里那般刺眼了,软软的,融融的,带着些醉人的暖意,铺满了整个山野。风是有的,但不猛,只是悠悠地吹着,却将这满地的金光都吹动了,吹活了,一层一层地漫过去,又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像是一匹没有边际的绸缎,在天地间轻轻抖动着。我站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气息是干净的,带着泥土的、青草的、野花的种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却分外地清冽,直沁到肺腑里去。那一刻,只觉得身子轻了,悬着的心,也妥帖地落了下来。平日里那些纷扰的念头,名啊,利啊,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啊,此刻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了。天地是这样盛大,而我是这样渺小;渺小也罢,这盛大却仿佛也有我的一份。这样想着,便常向山野深处走去。脚下的草密密地长着,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着厚厚的绒毯。草色是青翠的,却又染了一层夕阳的金黄,青青黄黄,黄黄青青,变幻着,交织着,说不出的好看。风渐渐大了些,草便顺着风势倒下去,又站起来,再倒下去,再站起来,如此反复着,竟像是有了生命,有了脾气似的。那起伏的草浪从身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哗哗地响着,那声音不高,却有力,一下一下地,仿佛不是敲在耳膜上,而是敲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心果真被敲动了。那些积郁已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在这一刻忽然碎裂开来,像冰遇见了春水,一点点地化去,化得无影无踪。我忽然想跑,想喊,想在这无边的天地间撒一回野。这念头来得这样强烈,这样自然,仿佛不是我起的,倒是这山野赋予我的。于是我跑了,张开双臂跑,迎着风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跳如鼓。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我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我没有喊,但心里已经在喊了,那喊声太响,反倒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跑累了,便停下来,慢慢地走。晚风里多了一些清香,循着望去,不远处星星点点地开着些野花。说不上名字的,白的,黄的,淡紫的,都不大,却开得精神,开得自在。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开着,没有人欣赏,也无所谓;没有人赞美,也无所谓。它们开给自己看,开给这山野看,开给这夕阳看。我蹲下来,凑近一朵小小的白花,那香气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却格外地动人。忽然想起古人说的“一花一世界”,从前不懂,此刻竟有些明白了。远山在暮色里静静地卧着,青灰色的轮廓温柔地起伏着,像大地沉沉的呼吸。山顶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余光,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山是不说话的,但它立在那里,便给人依靠,给人安稳。牛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有的还在低头吃草,有的已经卧下了,远远望去,像是谁不小心洒在绿毯上的几粒芝麻,又像是这片广阔天地里轻轻跳动的音符,奏着一支无声的、温柔的歌。云在天上慢慢地游着,被晚风推着,卷起来,又舒展开,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我忽然觉得,人世间所有的沧桑,在这一川风月面前,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放不下的事,此刻想来,也不过是云卷云舒罢了。来也好,去也好,聚也好,散也好,天地还是这样廓然地存在着,不问因果,不问始终。</p> <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远处的村庄里有灯火亮起,一点,两点,像夜的眼睛。我该回去了,心里却有些不舍。风还在吹着,比先前凉了些,但依旧是温柔的。它吹过我的脸颊,吹过我的衣角,仿佛在说,去吧,去吧,但别忘了回来。山野永远在这里,永远敞开着它的胸膛。我慢慢地往回走,脚步是轻快的,心里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装了什么,而是空了的满。空了杂念,空了烦忧,空出来的地方,盛满了风,盛满了光,盛满了草和花的香气。我想,人这一生,大约总该有这样的时候:从世俗的围墙里暂时地走出来,把心事托付给晚风,把灵魂放逐给旷野,然后在天地之间,重新认出自己本来的模样。山野是天地写的诗行。这一次奔赴,一次相拥,便已经是灵魂的盛大狂欢了。最后的那缕风,定然是怀了惜别的心意的。它不似初春时那般料峭,也没有盛夏时的燥热,只是那么温存地,柔柔地拂过来,拂过去,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熟睡孩子的额。它将最后一缕槐花的香气,小心地叠起来,收进暮色的褶皱里。那香气便丝丝缕缕的,不肯散去,缠绕在低垂的枝丫间,浮游在渐暗的天光里,仿佛在为即将逝去岁月,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这时候,初夏的蝉,还在泥土里做着漫长的梦;只有性子急的,才试探着发出几声断续的鸣叫,怯生生的,像是不敢惊扰了这静谧的黄昏。远看附近学校操场上,白日里孩子们奔跑的热闹早已散尽,只剩那些银亮的铁栏杆,静静地立着,托着大片大片橘红色的、温柔的斜阳。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去,漫过那些弧形的栏杆,漫过空无一人的跑道,最后,为仓促走来的这个春夏,画上了一个金黄的、沉默的断点。</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那些曾记得纸飞机来。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放学时将它掷向了天空。它摇摇晃晃地飞着,乘着微弱的气流,掠过操场的上空,掠过槐树的顶梢,最后消隐在暮色四合的天际。它飞得那样自由,又那样孤独。还有那旋转的木马,色彩依然鲜艳,乐声依然轻灵,却只是在原地,不知疲倦地追逐着自己的影子。一圈,一圈,仿佛要把整个童年的时光,都转成一道模糊的、快乐的圆。岁月就要这样走了么?带着槐花的香气,带着纸飞机的梦想,带着旋转木马那咯咯的笑声?可是,我分明听见美好日子已经在远处徘徊了,脚步更响亮,更急促,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欢腾的雀跃。它仿佛卸去了什么沉重的枷锁,是夏日的矜持?是成长的犹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阳光会更热烈,风会更自由,蝉声会响彻整个午后的安眠。原来,夏日这沉静而温柔的句点,画的竟是童年。它把所有的懵懂,所有的无忧,所有不明所以的快乐,都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盛大的夏天里,安放在夏日那亮晶晶的、明晃晃的眉眼之间。我会用它的温热,用它的余晖,把这些蹦蹦跳跳的岁月,统统定格成永不褪色的相片里。而我,倒像个孩子,一无所知地,被整个世界包围着,被暖暖的日光爱着,被一阵阵涌来的、带着咸味的海浪爱着。我只管奔跑,只管大笑,只管把纸飞机掷向更高的蓝天。岁月落下的这枚句点,不是落幕。它只是一声最温柔的、最轻的呼唤。请你,在即将到来的、长长的夏天里,在所有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一个更可爱的人。不必问归途,也不必问远方。人本是自然的孩子,回到自然的怀抱里,便回到了家。</p> <p class="ql-block"> 有时,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午后醒来,窗外的光正一寸寸退去,空气里浮着细尘,寂寂地飘。也许是更深的时候,夜雨敲着檐角,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木鱼,不急不缓,却把心敲得空落落的。总之,那样一缕怅意便从心底生出来了,细细的,绵绵的,像初春时节不肯消散的薄寒。它无声地漫开。先是胸口有些发紧,然后便涌到眼底来了。这时候看什么都觉得远。远处的山远,近处的水也远,连手边的茶杯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旧事就在这样的时刻浮起来,不请自来。我忽然想起老家堂屋那张八仙桌,桌角有一道被柴刀砍出的裂痕,小时候总觉得它像一条干涸的河。许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那条河还在不在。那些早已过去的、以为忘了的,都从记忆深处缓缓地升上来,像水底的草,摇摇晃晃地,升到光能照见的地方。它们不惊扰谁,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让你看着,让你知道它们还在。薄雾一样的,抓不住,也挥不散。我便这样独自坐着,承接这一怀幽婉。可有时候也会问自己,这怅意到底从何而来?是为了某个回不去的人,还是仅仅因为夏天深了?问来问去,没有答案。怅意本就不需要答案,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堵透明的高墙,把我与热闹隔开了。这样想着,竟生出一点感激来。其实天地之间也是有情绪的,只是我平常太忙,顾不上理会。这时候静下来,才看见远处浮着淡淡的烟霭。那不是雾,也不是云,是天地自己生出的意思,像我心底的怅意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着。风过树梢,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水在石上慢慢地流,泠泠的,清寂得很。这时候分不清了。眼前的景致,心底的念头,它们融在一起,又彼此忘记。景成了念,念成了景,纠缠着,缠绕着,竟不知是谁生出了谁。</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古人作画。他们大概是懂得这个的。那些山水,那些烟云,哪里是画的景物,分明是画的心绪。一笔下去,是山也是念;再一笔下去,是水也是愁。他们把说不出的、道不明的,都落在纸上,成了可以看的、可以触摸的东西。于是万般心绪都有了形状,都有了归处。万千心绪,落笔成帧。不随尘俗俯仰,不求世人喝彩,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一缕情思放在纸上。说来也怪,那样轻的一缕,那样细的一缕,落在纸上,竟能撑起整片清旷与苍茫。像是水墨画里那一叶扁舟,小小的,却让整幅画都有了生气;像是墙角那一枝梅花,瘦瘦的,却让整个季节都不再寂寞。这便是柔弱对辽阔最深的那点倔强了。心绪是不需要宣泄的。宣泄太响,太烈,像哭喊,像嘶吼,终究是扰了别人,也伤了自己。心绪只需要一个安放的地方。可以是一幅画,可以是一首诗,可以是几行字。安放好了,心便定了,静了,像远山含黛,烟霭蒙蒙,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夜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我铺开纸,研好墨,提笔,落下。没有画山,也没有画水,只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烟霭,从纸的下端缓缓升起,散入虚无,那便是我的怅意了。它终于有了形状,有了去处。天地苍茫,心绪入画。窗外,一片叶子,终于也松开了手,随着一阵不大的风,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向了大地。它完成了这一季的使命,安然归于尘土,等待下一个轮回。生命就是这样,渐渐行进,渐渐变化,渐渐走向它最终的归宿。所以,允许吧。允许春光乍泄之后必有繁盛,允许夏花绚烂之后必有凋零,允许秋实累累之后必有萧索,允许冬雪覆盖之下必有新生。允许我的面容,被光阴刻上纹路;允许我的步伐,从急促变得沉稳;允许我的心,从满是憧憬变得盛满故事。允许热情以另一种更恒久的方式燃烧,允许梦想以另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生长。允许我,渐渐地,从容地,甚至带着些许欣赏地,老去。这不是颓丧的投降,而是生命在领略过四季风景后,一种深沉的、豁达的,与时光的和解与共舞。在这渐渐老去的过程里,我或许会失去一些闪亮的光泽,但会收获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或许会淡忘一些激烈的情绪,但会沉淀一种平静而深厚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独自走到了延河水边。远处的小城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里,像是谁用淡墨轻轻染过,洇开了边际,模糊了轮廓。那烟不是浓的,也不是急的,就那么静静地浮着,仿佛从水面升起,又仿佛从天边垂下,将整个天地都收进了一种朦胧的情绪里。晚云渐渐地轻了,散了,像是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可以卸下行囊,在天边歇一歇脚。风微微地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凉意,不寒,只是清,清得让人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都沉淀了下去。露水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一点也不知道。只是不经意间低头,看见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才发觉夜色已经深了一层。有花在近处开着,看不清颜色,只闻到幽幽的香。那香也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远山的钟声,不急着传到你耳朵里,只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来。花上该是沾了露的罢,那些看不见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凝着,挂在花瓣的边缘,晶莹莹的,像是夜的眼泪,又像是星星碎落的痕迹。忽而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那时也是这样的夜晚罢,也有风,也有月,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那时的人,如今散落在哪里了呢?那时的梦,如今还剩几分模样呢?旧时的痕迹,像是写在沙上的字,被风吹过,被雨洗过,早已模糊不清了。可那痕迹还在的,隐约地还在,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就浮上来。也许是一阵熟悉的风,也许是一缕似曾相识的香,也许只是一弯月亮斜斜地挂在天边,像极了从前的那个夜晚。于是旧时的梦便醒了,旧时的情便动了,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原来一直好好地藏在心里,只是平时不去翻动罢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屋里的时候,月光正照着窗子。窗是向南开的,月亮恰好斜斜地探进来,浅浅的,柔柔的,像是一汪清水,静静地铺在地上,又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轻轻地覆在案上。月光是有重量的罢?不然怎么让人觉得心里沉沉的、满满的?可它又是那样轻,轻得像是纱,像是雾,像是梦。你伸手去捉,它就碎了,散了,只在手心里留下一点点温凉。被这样的月光照着,忽然觉得这一生也值得好好地过一过。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要在尘世里奔走,总要在日子里沉浮。有的路是愿意走的,有的路是不愿意走的,可都得走。有的日子是欢喜的,有的日子是难过的,可都得过。淡一些罢,看淡一些,心就宽了;放慢一些罢,走慢一些,路就长了。晚风又起来了,轻轻地掀动着窗前的帘子。月光不动,风也不急,一切都刚刚好。我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浓,又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亮。远处有虫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天边有星子,疏疏的,淡淡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风又来了,这次大了一些,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露水的清新。我伸出手去,想揽一缕风在怀里,风却从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一片清凉。月光倒是乖巧的,一痕一痕地落在手上,落在肩上,落在心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夜色也是好的,那么深,那么静,那么安宁,像是母亲的怀抱,将一切都包容了,安顿了。这样的时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便觉得这一襟风、一痕月、一帘宁,便是人间最好的事了。夜渐渐地深了。风还在轻轻地吹着,月还在静静地照着,我还在慢慢地醒着。不想睡,也舍不得睡。这样好的夜晚,睡着了,岂不可惜?岁月长,衣裳薄。但心怀允许,便是天地宽。</p> <p class="ql-block"> 今晨,镜子里又多了些许白发,银亮亮的,像一缕冷冷的月光,凝在了鬓角。我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大惊小怪,急着将它连根拔去,只是默默地看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然。原来老去,是这样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如同春去了夏来,叶落了归根,自然而然,无需慌张。允许我,渐渐的老去。允许我的脚步慢下来,不再与风争速。年轻的时候,总觉着有赶不完的路,赴不完的约,整个世界都在前方催着你,脚底生风,恨不能一步跨过千山万水。如今,我却爱极了这慢。慢慢地走,看路边石缝里探出的一株狗尾巴草,茸茸的穗子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看邻家墙头的牵牛花,清晨还擎着蓝紫色的小喇叭,到了午后,便羞怯地卷起了边儿。慢下来,才发觉原来四季的低语,一直都在耳边,只是从前走得太急,将它忽略了。这慢里,有一份从容,一份笃定,是时光赐予我的,最温柔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允许我,渐渐的老去。允许我的记性差一些,忘掉许多的人和事。这并非全然是坏事。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扰人的恩恩怨怨,如今都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不甚分明了。它们来过,又走了,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留下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能忘的,便忘了吧。心里腾出了地方,便装得下清晨的第一声鸟鸣,装得下黄昏时天边那一抹好看的云霞,装得下此刻手中的一杯热茶,和对面坐着的人一个温暖的微笑。遗忘,或许是岁月赐予老年人的慈悲,让我得以卸下重负,轻装前行。</p><p class="ql-block"> 我更愿意,把一颗心,好好地收回来了。年轻时,心是向外张着的,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总想着要去征服什么,证明什么。别人的一句夸赞,能让你高兴半天;一个不满的眼神,又能让你沮丧许久。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将自己的心慢慢地拢回来,放在自己的胸膛里。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可我的世界安静下来了。我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今晚的月色,关心自己身体的细微感受。取悦别人,终究是辛苦的;取悦自己,才是安顿晚景的正理。这份向内而生的平和,是岁月给我的,最厚重的奖赏。</p><p class="ql-block"> 时光是一把刻刀,雕琢了皱纹,却也镂刻出灵魂的轮廓。不必催促黄昏的晚霞,就像不必挽留清晨的露珠。我允许发间落满风霜,那是岁月馈赠的月光。接纳每一道皱纹,如同接纳年轮。老去不是衰败,是果实坠枝前的最后一场修行。我曾害怕老去,直到发现,白发是月光染过的青春,皱纹是笑容走过的路。上半场向外张望,下半场回归内心。原来,“渐渐老去”是生命给我的温柔赦免。生命的季节不可颠倒,当秋叶飘落,我允许自己不再奋力抓住每一片绿,允许步履慢下来,像河水流入平原,允许记忆模糊,像老照片泛黄,允许我,渐渐老去,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温柔的寂静里。</p><p class="ql-block"> 是的,老去,不是生命的一场衰退,而是一种转变。从热烈走向温润,从繁复走向简单,从向外索求走向向内安住。脸上的皱纹,是微笑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头上的白发,是岁月风霜凝练出的智慧。我不再试图掩盖它们,因为它们就是我,是真实的我,是走过山长水远的我。那么,就这样让我从容地与年华握手言和,让我温柔地接纳时光的所有馈赠。风来,便听听风的声音;雨来,便看看雨的景致。允许我,就这样,优雅地,坦然地,从容地,渐渐老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6月14日延安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