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港鸥鹭 半湾渔火

翁建新

手机拍照：轻 风

制作美篇：轻 风

　　汕尾的慢，藏于渔网绳结的微澜，停于鹭羽尖梢的微光。白昼，鹭影点水，如墨滴入宣纸，洇开一痕清寂；入夜，渔火浮波，似星坠于水面，浮沉半湾温柔。不喧不闹，不争不赶，唯余一港清风、半湾微光，与心同频呼吸——原来慢不是停驻，而是心魂与潮汐悄然同调。

　　海浪由远及近翻滚而来，拍在金黄沙滩上，碎成细白的花。阳光一照，海水从深蓝渐变成浅绿，波光粼粼，像谁把一整片天空揉碎了撒进去。我脱了鞋，踩进退潮后的水洼里，凉意从脚心直往上爬，忽然就懂了：所谓靠岸，未必是船停稳，有时只是你愿意弯下腰，让浪花漫过脚背。

　　水湾入口，石雕龙头静伏岸畔，唇微启，目如炬，青灰鳞片泛着温润旧光。它不吼不啸，却含住整片海的呼吸——非镇海之威，乃守湾老渔人，默然凝望：鹭飞如信，船归如约，火起如念，潮落如息。我蹲于石阶，看水光浮沉，忽而彻悟：“一港”，原是心魂悄然靠岸的刹那，无声，却深如海。

　　几艘蓝船静静泊在湾里，船头印着“粤汕尾渔16885”“粤汕尾渔16588”，红底白字，庄重又家常。桅杆上五星红旗在风里轻扬，像几簇没烧旺、却一直燃着的渔火。我数了数，一共八面，一面比一面更红，一面比一面更暖。

　　蓝船静浮，白鹭自船头掠过，翅梢几触半空渔绳；绳上水珠未干，风起一颤，碎成点点浮光。我立栈道尽头，屏息未语——鹭飞如诗，船静如偈，水动如思，光浮如梦。半湾渔火未燃，而此间清亮澄明，已足映照余生：原来光不在远处，就在你凝神一瞬的岸上。

　　青苔浸染的礁石上，半张褪色渔网慵懒铺展。两只白鹭，一立一俯，似在低语今夜栖于哪片水面。斜阳缓缓淌下，羽翼几近透明，绒毛浮着柔光，如披薄纱。我悄然挪近，风里浮起细碎水声，还有远处孩子唤船的余音，袅袅散入海天——最深的慢，原非万籁俱寂，而是所有声响轻轻落进同一片海，彼此相认，各自安顿，如潮归湾，如鹭归枝。

　　木质栏杆被日光晒得微烫，两只白鹭并肩而立，宛如湾口别着的两枚素白纽扣。不鸣不飞，只偶偏首，喙尖轻点空气，似数浪花，又似听潮语。我倚栏卸下背包，忽然懂得：人若也能如此伫立——不赶、不争、不问归期，心无挂碍，身有依托，大概便真真正正，到过汕尾了：一港在心，半湾在目，鹭火之间，即是归处。

　　仍是那道蓝墙，仍是那排木栏。一只白鹭垂首，另一只昂然引颈，颈线舒展如一张待启的弓。海风掀动额顶长羽，仿佛掀开一页未落墨的信笺。我啜饮一口凉水，心亦沉静——原来“半湾渔火”，未必待夜色垂落；当人与鹭同沐一束光，那光，便是人间最温热的火，不灼人，只暖心。

　　码头高处，两只白鹭依得极近，长腿交错，喙尖几欲相触，似交换鹭群秘语；低处另有一只静立凝望，背影被夕照勾出银边，如剪影浮于天水之间。我坐小凳剥青芒果，酸甜沾指，抬头时，正见一叶渔船缓缓靠岸，船尾拖出细长水痕，像一句拉长的、温柔的尾音。鹭与船，静与动，原非对立，只是同一支海之长歌里，不同声部的和鸣——一港之阔，容得下飞羽，也载得动归帆。

　　深色水面如镜，白鹭展翅掠过，真身与倒影几近重叠，仅差一寸，难辨天光与水色。我屏息凝望，看它飞向浮标，翅动节奏竟悄然与我心跳同频。那一刻豁然：“一港鸥鹭”，非计数飞羽几只，而是你愿否为一只掠水而过的白鹭，停驻整段行程，让时间，在翅影下缓缓涨潮——潮起潮落，皆是心岸。

　　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就在码头斜前方水面上。双翼尽展，羽梢泛银，倒影随波轻漾，恍若一幅随时将游走的水墨小品。我立定不动，只看它飞、落、停，再飞——水光太亮，我微微眯起眼，忽忆起幼时外婆低语：“鹭鸟过水，不沾湿翅，是因它心里有岸。”心若有岸，纵掠千波，亦不迷途。

　　它正欲落水，双翅微收，长腿前伸，脚尖将触未触那一片粼粼波光。水面已悄然托起它的影，轻得像一声叹息，又似一句未出口的应答。我下意识伸出手，又缓缓垂落——有些抵达，本就不该被惊扰；有些停驻，原就为成全另一场启程。一港鸥鹭，半湾渔火，皆在进退之间，自有其不可言说的节律。

离港前夜，我静坐渔排小屋的竹床上，窗外渔火零星，一盏，两盏，浮于墨色水面，明明灭灭，如星子低语。远处归船马达轻响，低沉而熟稔，像一句反复吟诵的晚安。我合上眼，耳畔却仍是白鹭振翅的微响，是渔网在风中轻拍木桩的节奏——

一港鸥鹭，半湾渔火。

原来最深的慢，是心随鹭影掠过水面，不急靠岸，亦不惧天黑；只把整段光阴，托付给风、光、水与一只飞过的白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