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那道坎(小小说)

百年水车

<p class="ql-block">——职场小小说之十二</p> <p class="ql-block"> 转眼,李局长退休半年了。</p><p class="ql-block"> 烟还是照抽,只是昨天下午把库存的最后一包抽完之后,牌子就换成了红双喜——二十块钱一包,经济实惠。</p><p class="ql-block"> 以前他抽的是贵烟“国酒香”,硬盒的,别人送的。从粗支抽到细支,他接得顺手,抽得坦然。那烟里头有一颗爆珠,内含三十年窖藏茅台酒。李局长喜欢听爆珠捏爆时“啪”的那一声脆响,喜欢酒香和着烟香一起沁入心脾的那种感觉。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没人送了,得自己买。</p><p class="ql-block"> 昨天早上,家里最后一支烟燃尽。他下楼去小卖部,要了一包国酒香。</p><p class="ql-block"> “一百。”老板说。</p><p class="ql-block"> 李局长手指头顿了顿,把钱付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抽了这么多年的烟,原来一包要一百块啊。</p><p class="ql-block"> 回家拆开,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不对。这味道不对。不是他抽了几十年的那个味。淡了,还有点涩,后味发苦。他又点了一支,认真品了品,越品越笃定——假烟。</p><p class="ql-block"> 他拿着那包烟就去了小卖部。声音不高,就站在柜台前说:“老板,你这烟不对。”</p><p class="ql-block"> 老板抬头认出了他,笑着说:“李局长,我这烟都是从烟草公司进的,不会有问题。”</p><p class="ql-block"> 李局长把那包烟往柜台上一拍:“我抽了几十年国酒香,这个味道不对。你让我怎么信你?”</p><p class="ql-block"> 老板不笑了,说:“那你打烟草公司电话嘛,让他们来查。”</p><p class="ql-block"> 李局长还真打了。</p><p class="ql-block"> 等了一个多钟头,来了一辆印着“烟草专卖”字样的车,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些。年轻的拿过烟,看包装纸上的激光防伪,对着光瞧水印;年长的掏出放大镜,仔细看封口和拉线。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p><p class="ql-block"> “李局长是吧?这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不可能。”李局长脱口而出,“你们再查查,这个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查过了,所有防伪特征都对得上。”年长的那位语气客气,但很确定,“您要不信,可以送到市局去做检测。”</p><p class="ql-block"> 李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p><p class="ql-block"> 两个工作人员上车走了。小卖部老板也没再多话,把那包烟推回给他,转身去整理货架。</p><p class="ql-block"> 李局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包烟,站了好一会儿。六月早上的风不凉不热,吹在身上也没什么感觉。</p><p class="ql-block"> 他把烟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走。</p><p class="ql-block"> 到家他把烟扔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老伴从厨房探出头问中午吃什么,他没应。老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烟,没再问,进去继续炒菜。</p><p class="ql-block"> 中午老伴做了三个他喜欢吃的菜:红烧带鱼、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他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p><p class="ql-block"> 老伴问今天做得不好吃?他说好吃,就是没胃口。</p> <p class="ql-block">  吃过午饭,李局长一个人坐进书房。书架上摆着不少东西:先进个人的奖杯,跟市领导的合影,还有一张他在全省系统工作会议上发言的照片,西装笔挺,意气风发。他伸手摸了摸相框,又缩了回来。这些日子他很少进书房,进来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坐着。</p><p class="ql-block"> 正准备午休,儿子打来电话。老伴接的,说了几句家常,儿子问爸在不在。老伴把电话递过来。</p><p class="ql-block"> “爸,你最近身体咋样?”</p><p class="ql-block"> “还行。”</p><p class="ql-block"> “烟还抽着呢?”</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那个……爸,烟挺贵的,你少抽点。现在退休金不算多,别都花在烟上。”</p><p class="ql-block">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把电话挂了。</p><p class="ql-block"> 搁以前,儿子不会说这种话。那时候家里的烟酒堆得柜门都关不上,逢年过节客厅里坐满了人,儿子结婚买房那样的大事,他从没操过心,自然有人帮着张罗。现在儿子说话都带着小心,好像在绕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走路。</p><p class="ql-block"> 午休过后,老王打来电话。老王是局里的老同事,去年退的。退了以后两人联系就不多了,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近况。</p><p class="ql-block"> “老李,下午没事来公园坐坐呗,几个老伙计在那边下棋。”</p><p class="ql-block"> 老李?他愣了一下。以前老王从来不这么叫,都是规规矩矩叫局长。</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说,行。</p> <p class="ql-block">  公园里有几棵大榕树,树底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人了,以前都打过交道,系统内的,有比他早退的,也有刚退的。大家看见他,招招手:“来来来,老李,杀一盘。”</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还有点端着,但看别人都随随便便的,也就慢慢松下来了。老王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一看,不是国酒香,是那种十几块钱一包的。</p><p class="ql-block"> 老王说:“现在抽这个,便宜实惠。”</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那支烟,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上了。抽了一口,味道确实差太多,但他没说什么。看着老王抽着十几块一包的烟忘我地下着棋,李局长终究没好意思把上午刚买的那包国酒香拿出来。</p><p class="ql-block"> 下了几盘棋,有输有赢。老王笑着说你棋力没退啊,他笑了笑,没接话。</p><p class="ql-block">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几个人散了,约好明天还来。</p><p class="ql-block">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烟摊,摊子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烟,最上面一排是国酒香。他看了一眼,目光停了几秒钟,然后往下移了移,指了指下面一排:“拿包红双喜。”</p><p class="ql-block"> 二十块。摊主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穿着得体却不买好烟,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拿了一包递给他。</p><p class="ql-block"> 他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味道确实不如国酒香,但下午抽过老王递的烟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他慢慢走着,烟灰在风里碎掉,散了一路。</p><p class="ql-block"> 到家他把红双喜放在茶几上。老伴端菜出来看见那包烟,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p><p class="ql-block"> 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了。老伴说今天多吃点,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豆腐。这次吃了大半碗饭。</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他心里有个坎,这个坎迟早得过。烟还是那个味道,日子也得是那个日子。他不可能永远活在那包国酒香里。</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李局长再也没有买过贵烟国酒香。偶尔路过烟摊,他还会看一眼最上面那排的国酒香,但他知道,那个“啪”一声爆出酒香的世界已经离他远去了。</p><p class="ql-block"> (虚构故事,若有雷同纯属巧合)</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15日于遵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