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深处成天然 铁笔纵横任旋转——追忆先师卢文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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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王川燕，正高级教师，现为遵义市红花岗区教培教研中心小学研培部主任。撰写论文多篇发表在《贵州教育》《小学教学参考》《内蒙古教育》《小学教学设计》上。

　　动荡岁月掩不住天赋锋芒，清贫人生磨不灭艺术赤诚。在遵义乡土艺坛上，卢文纯先生以铁笔塑山河、以笔墨写初心，穷尽一生深耕艺术、教书育人，于平凡烟火中铸就不凡风骨。先生（1935.10.20—2006.4.27）是贵州遵义知名民间肖像画家、雕塑家，天资聪慧、思想敏锐，多才多艺却一生清苦，不逐名利、无私育人，用毕生坚守为黔北本土美术事业播撒火种，留存无数珍贵的乡土艺术印记。

先生一生自学成才，于岁月磨砺中夯实艺术根基。生于风雨飘摇的年代，求学无路的困境从未阻挡他对艺术的热爱，凭着过人天赋与持之以恒的钻研，练就一身扎实的工艺美术本领。1961年，卢文纯进入遵义老城美工社工作，潜心钻研工艺美术，专注制作毛主席像章、人物胸像等小型作品。日复一日的雕琢打磨，让他练就了精湛的手工技艺与精准的造型能力，沉淀出沉稳扎实的艺术功底，为后续大型雕塑创作筑牢根基。

1966年起，是先生艺术创作的黄金巅峰期。数十年潜心耕耘、匠心雕琢，佳作迭出、传世流芳，代表作《毛主席去安源》《火车站毛主席塑像》《茅石毛主席塑像》等，曾镌刻时代印记，见证岁月变迁；其创作的遵义历史名人系列雕塑《郑珍像》《莫友芝像》《黎庶昌像》《尹真》很多，至今留存于世，成为承载遵义人文历史的珍贵艺术瑰宝。

先生艺通古今、技艺双绝，雕画兼修、自成一派。雕塑创作中，他以匠心赋顽石以灵魂，让冰冷的材质承载岁月温度与人物风骨，刻画形神兼备、气韵生动。平面绘画领域，他的写实肖像素描更是独步一方、堪称一绝。他承袭传统光影绘画技法，精准捕捉人物五官层次、神态气韵，同时大胆突破创新，改良绘画材料与技法，独创专属画法，在传统碳粉中调和特制深蓝色粉末，让画作色调深邃雅致、质感醇厚高级，风格独树一帜、无人复刻。

晚年深耕写实肖像创作时，先生更是打破绘画与雕塑的艺术边界，将雕塑立体造型逻辑融入平面素描创作，让笔下人物自带厚重立体感，栩栩如生、神韵具足。更为可贵的是，他毕生所学、毕生技法从不私藏，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悉心栽培每一位追梦学子。

半生艺术路，一世清贫身。先生一生与困顿相伴，人生大半时光都在清贫坎坷中度过。生活最窘迫之时，他曾下河捞鱼、靠山野所得勉强糊口，历尽世事磨难、尝遍人间清苦。但无论境遇潦倒、世事浮沉，他对艺术的赤诚热爱、对匠心的极致坚守从未动摇。数十年孜孜不倦、精益求精，以清贫之躯守艺术本心，以赤诚之心耕一生热爱。

先生一生秉持“为人生而艺术”的初心，清醒通透、质朴坦荡。他常告诫世人与弟子：“我是为人生而艺术。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艺术家，只是空谈艺术。”简单质朴的话语，是他对生活的赤诚热爱，更是他对艺术最清醒、最纯粹的认知。

晚年作画，先生规矩分明、行事耿直，肖像画作明码标价，全开四百元、对开两百元，绝不议价，不喜顾客纠缠讨价还价。即便慕名求画者络绎不绝，他始终坚守本心、不随世俗。众人纠结犹豫、再三思量后登门求画，他皆坦然接纳。

清贫的画室，因烟火气而温暖动人。每每接单之后，先生便满心欢喜奔赴市集，购置牛肉、猪骨，以土砂锅慢炖数时，袅袅白雾裹挟肉香，漫满方寸画室。先生生性热忱通透，喜静亦喜热闹。白日里，熟人到访、路人驻足，他总会热忱交谈、从容叙旧，常常闲谈半日，搁置作画进度。

待暮色四合、众人休憩，这间不足七平米的简陋值班室，便成为他潜心创作的天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养足精神的先生独自伫立画前，执笔挥毫、潜心雕琢。长夜漫漫，倦意袭来，便热一碗冷饭、就着残汤充饥，稍作休整便再度提笔，常常通宵达旦、落笔至天光破晓。一夜深耕打磨，次日呈现在众人眼前的画作，早已气韵浑然、神韵天成。年少懵懂不解深意，经年回望方才知晓，先生从非单纯以笔墨作画，而是以心血为墨、以生命为笔，深耕乡土艺坛，点亮艺术星火。

传道授业数十载，先生慈悲大爱、严苛有度，育人无数、不求回报。他一生扶贫助学，收纳寒门学子、抚育孤苦孩童，收徒授课分文不取，包吃包住、倾尽全力扶持每一位热爱艺术的追梦人。但他育人极严、恪守本心，对技艺、心性皆有极高要求。弟子作业稍有瑕疵、技法稍有疏漏，他便严词指正、毫不姑息。方才和颜悦色，转瞬声色俱厉，恨铁不成钢的严苛，让年少浮躁的学子满心委屈、屡屡抱怨，亦有不少人因不堪严苛半途离去。

历经岁月沉淀，方才读懂先生的育人深意。严苛不是苛责，而是筛选真门徒、雕琢真匠心的准则。先生常言，学画贵在热爱，更贵在恒心与悟性，无耐性、无悟性者，终难窥艺术真谛、难成大器。他教学从不刻板教条、机械授技，始终强调“功夫在画外”。艺术从不止于纸笔技法，更在于学识修养、眼界胸襟、生活积淀与多元阅历。

为磨砺弟子心性、丰厚弟子底蕴，他因材施教、悉心栽培。为提升弟子文学素养，他购置《古文观止》，以沙哑苍老的嗓音，逐字逐句领读《悼古战场文》，吟诵抑扬顿挫、情真意切，如旧时私塾先生般言传身教、浸润人心。为锤炼弟子书法功底，他翻出珍藏古籍《草诀歌》，亲手用水泥雕琢古朴砚台，以匠心器物育人，更传授练字真谛：“看一个写一个，不可看一笔写一笔。”

先生育人，更重师法自然、修心固本。每当弟子学艺遇瓶颈、创作陷迷茫，画面凝滞、思路闭塞之时，他从不大肆说教、直白纠错，只淡然一句：“画腻了就搁起，我们去打鱼！”山野清风涤荡浮躁，河滩流水治愈迷茫。投身自然、纵情山野之后，再回望旧作，所有困惑豁然开朗，构图短板、画面弊病一目了然。那些相伴山野河滩的时光，成为师门岁月中最温暖鲜活的记忆。

犹记昔日，先生头戴草帽、背负渔网，脊背微佝偻，步履却轻快昂扬。伫立河滩、挥手撒网，银网凌空舒展、翩然入水，荡开层层涟漪。收网之时，银鳞跃网、生机盎然，师徒捡拾鲜鱼、就地烧烤，自在肆意、悠然自得。

那日河滩静坐、同食番茄，先生半是玩笑、半是箴言，语重心长叮嘱：“日后你若是失意困顿、心生迷茫，就到郊外走走，想想和老师一起打鱼的日子，便会好好活下去。”“日后老师不在了，你们才会真正想起老师的好。”

年少只当寻常闲话、随风释然，历经世事沉浮、人间冷暖，方知字字深情、句句箴言。先生通透豁达，早已看透世事百态、人生起落，以温柔箴言，为弟子余生兜底、予人力量。时至今日，每当工作受挫、生活失意，我便奔赴郊野，观白云悠悠、听溪水潺潺，感草木生长、万物自在，吸纳自然灵气，消解所有烦闷郁结。

我与师门结缘，始于一场偶然的摸底考核。初登师门、年少张扬，心性跋扈、下笔鲁莽，素描作品构图臃肿、线条杂乱、毫无章法。先生观罢拙作，朗声大笑，直言点破我的心性短板：“你的个性太跋扈了，不过我喜欢。”深知我浮躁张扬、粗心莽撞，先生便因材施教，以双重教法，打磨我的笔墨技艺、淬炼我的浮躁心性。

初入师门，日日练画筑基、反复画蛋打磨。我满心自得的作品，在先生眼中满是弊病。一句“你这哪里是鸡蛋，分明是马铃薯”的严厉点评，直击我的浅薄浮躁。他厉声教诲：“你眼中看见的是鸡蛋，心中要当作人头去解构、去观察，悟其轮廓、明暗、结构。”字字恳切的批评，击碎了年少的骄傲自负，让我俯首静心、虚心学艺。训斥过后，先生亲手执笔示范，寥寥数笔、指腹轻擦，便让画面明暗分层、质感细腻，蛋壳温润通透、逼真灵动，世人称奇的“五指神功”，藏着他数十年的千锤百炼。彼时我望见先生常年握笔的右手，虎口厚茧丛生，拇指关节受力变形、微微内扣，满心只剩敬畏与折服。多年后读《刷子李》一文，终与曹小三共情，读懂所有惊艳技艺的背后，皆是一生坚守、万般磨砺。

除笔墨淬炼，先生更以躬身劳作磨我心性。初学阶段，他常购置边角猪肉皮交由我打理，没有专业工具，便烧红火签，一点点烫平、清理、洗净零碎肉皮。一锅劳作往往耗时一两小时，枯燥繁琐、极度磨人。日复一日的静心劳作，慢慢褪去我的张扬跋扈、浮躁粗心，让我沉下心性、稳住笔锋，习得踏实做事、静心从艺的本心。

2006年4月27日，农历三月初七，七十一岁的卢文纯先生因喉癌与世长辞，至今已是二十载，从此艺坛失巨匠，师门失明灯。先生生前通透看淡生死，曾淡然寄语弟子：“我只会给你们留下想头，不会给你们留下遗憾。”亦曾坦荡直言，离世之时不愿麻烦他人，只求安然长眠、无牵无挂。

先生一生，清贫却丰盈，坎坷却赤诚。他半生不被世俗全然理解，却始终心怀温柔、坚守本心，以清贫之身深耕艺术、育人渡人，以铁笔匠心镌刻岁月、传承文脉。

尘归尘土归土，斯人已逝，风范长存。焚香遥祭、凝望师牌，终悟师者真谛：所谓师者，不止授人以技、传人以艺，更能淬炼心性、滋养灵魂、传承风骨、延续文脉。

笔墨有尽，匠心无穷；先生虽逝，教诲长存。恩师卢文纯的赤诚初心、坚韧风骨、育人大德与艺术匠心，终将跨越岁月、生生不息，岁岁相传、久久不灭。（作者：王川燕）

在沙滩老馆长黎培里家找到一张尘封已久的照片

这是老师在40年以前塑的黎庶昌雕像

雕像的整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