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路的由来

刘建忠

<p class="ql-block">  小城的中轴线就是那条纵贯南北的二凤路,北从老城的天然水岸一直向南延伸到新城区的市民广场。如今川流不息的车主,大多只看导航上的路名,鲜少有人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埋着九十年代一坑的传奇,至今那棵老梧桐上还留着凤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去老家上坟时是必须要走二横路。那时候这县城真的是小啊,出了石梁路的往南,一脚就能踩进油菜地里,油菜的黄花黄得漫到天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时这条路叫二横路,是因靠近二横山而得名。当地土话把“横”念作hōng,有一次我跟着外地来的亲戚问路,他扯着嗓子问“请问去二横路怎么走?被路边卖老鼠药的一个老头笑了好半天,老头说“是二hong路,不是二横路,你莫要把路走错了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初期,小县城的轻工、机械、电子和医疗器械样样红火,经济总量在全省县里排得头筹,具备了撤县设市的条件。所以当时的县领导举全城之力往南拓城,二横路这条中轴线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各个部门抢着在路边盖新楼。当时有个不大不小的部门也想盖办公楼,跑了半个月,偏偏就相中了二横路和石梁路交界处东北侧的那块地,旁人说那块地挨着乱葬岗子,不吉利,可他们的老局长蹲在树下连着抽了三根烟,拍板说就要这,“你看这棵梧桐,几百年了,枝繁叶茂的,灵气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棵梧桐就在地块的西北角,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荫铺了半个院子。开工定在惊蛰后,说龙抬头动土顺。鞭炮炸的红屑落满了梧桐叶,硝烟刚散,挖机一铲子下去,司机就喊停了。挖斗吃不上力,底下碰着硬东西了,不是石头,沉得发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来个工人下去清浮土,越清心越慌:两寸厚的红漆木板露出来,整整齐齐两口棺椁,上下摞着,棺钉擦得发亮,连一丝漆皮都没掉,红得像刚刷上去的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县文管所的老所长接到报告,挎着放大镜赶了五里路来,撬棺钉的时候,旁边围了快几百人,连三里外的村民都扛着锄头来看热闹,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第一口棺盖挪开,老所长“咦”了一声,里头铺着菱纹绫罗,躺着个梳圆髻的女子,银钗还插在发间,面皮居然没腐,嘴唇还带着点淡红,像刚睡过去没几天。第二口棺更轻,挪开来,是个年纪稍小的姑娘,靠着女尸的身侧,也是一样的齐整,手上还捏着半块绣了凤鸟的绢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群一下子炸了,这个说“是明末的女侠客”,那个说“是大户人家死了没嫁出去的小姐”,还有人说这是二横山寨主压寨的夫人,殉情合葬在这儿的。议论声像雷一样滚,把梧桐树冠都震得发抖,忽然“呼啦啦”一声,从树冠最密的暗影里,扑出来两只大鸟,擦着人群头顶飞过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伙儿看得清清楚楚:那鸟羽毛红如朱砂,翅尖镶着金鳞,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飞过去的时候,连落在人们肩膀上的梧桐叶子都染了点淡香。挖机师傅攥着操纵杆喊得声音都抖:“我的娘哎!是凤凰!是二凤出窝了!”老所长踮着脚往天边望,那两只鸟早飞进了南边的云里,没了影子,他扶着眼镜咂嘴:“哪来的凤凰,许是高邮湖湿地跑出来的红腹锦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那天在场的人,大半都说那不是锦鸡,锦鸡哪有那么大个头?哪有那么艳的毛?哪能飞过去带着香?众说纷纭,最后还是老局长拿了主意:“这是两个可怜的女子,咱们换块好地方好好葬了,别惊着人家,楼继续盖,不碍事儿。”后来选了二横山向阳的坡地,重新起了坟,立了无字碑,工程顺顺当当往下走,不到半年,灰砖办公楼就立起来了,连一个工伤都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翻就是十几年,二横路拓了又拓,砂石变成了水泥路,后又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的油菜田变成了机关大楼和家属院,那桩奇事慢慢变成了老人酒桌上的谈资,年轻人只当是编出来的奇闻,没人当真。谁成想,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就那个盖楼的部门里,先是一个年轻的女科长升了副市长,过了几年,又出来一个女科长,也接了副市长的位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个女干部都是本地人,生得清清爽爽,大的那个分管文教,给每个乡镇都建了中心小学,把老泰山庙翻修得整整齐齐;小的那个分管民政,给乡下的孤寡老人盖了福利院,连二横路两边的人行道上的树都是她牵头补的梧桐。小城人走在新路上,都念着她们的好,说这两个女子,不光长得好看,办事更敞亮,比好多男干部都精明能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正好要整理全市的路名,有人在政协会议上把当年的事提了出来:“当年二横路动土,挖出两具女子的尸体,飞出了两只凤凰,如今这个部门又出了两个很好的女干部,这不就是天意吗?把二横路改成二凤路,一来记着这段奇事,二来也让后人记着两个好干部的功劳,不好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结果是全票通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定名那天,文管所的老所长已经退休了,他拄着拐杖到路口的梧桐树下坐了一下午,掏出一块旧手绢擦拭着梧桐树叶子,跟身边的人说:“我那天真看见那鸟的尾巴了,那金红色,真不是锦鸡能有的。”说罢从怀里摸出半片褐色的羽毛,是那天落在他草帽上的,藏了快二十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那棵老梧桐还站在石梁路和二凤路的交口,枝桠长得比当年更盛,夏天把半个路口都遮在凉荫里。我上个月在树下等红灯,捡着一片带红褐斑的落叶,风一吹,沙沙作响,像两只鸟儿在低低的说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县城人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可他们愿意把这份巧合酿成传奇,把为百姓办事的好人,当成天上落下来的凤凰,把她们的痕,刻在天天都走的路上,走一次,就念一次好,这就够了。至于那天到底是凤凰还是锦鸡,这不重要了,你说是不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