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必须做事，必须说话，怎么都像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谁说的来着，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所以有时觉得自己够矫情：没人逼我，但就是总想扯点没用的——写点什么，画点什么，看点什么，走走什么路，赏赏什么景，聊聊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对抗熵增，这是往“意义”上靠；对抗无聊，这是往“意思”上靠；对抗惰性，这是往“意志”上靠。</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还是想给无情流逝的时间附加一点额外属性：更有意义，或者更有意思......好像如此这般的24小时，就能比原本的24小时凭空多出一些数量、质量、能量......</p><p class="ql-block"> 人类文明史不过数千年，地球总计诞生过1000亿余人，青史留名自然是对生存最隆重的赞美，而对于绝大多数的蜉蝣众生，谁能证明我们的存在？谁在乎我们了无痕迹的人生曾怎样努力飞翔或阴暗爬行？</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我很喜欢扯点没用的原因。庄子说的无用之用，比生存本身更值得体验。</p><p class="ql-block"> 对，我逼着自己多做一点没用的事，就是为了这个。 </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三体》里的程心在听到要求归还小宇宙物质的广播后，造了一个5公斤的能量球，球里有水、藻、鱼，还有小草和陆地。宇宙都要归零了，她却因为一个5公斤的球去忤逆无情的重启参数。</p><p class="ql-block"> 她总是这样——云天明都要死了，她以科学之名劝他交出大脑当漂流瓶；三体人都要进攻地球了，她以正义之名成为毫无威慑的执剑人；人类都要灭亡了，她以道德之名阻止维德研制曲率飞船；太阳系都要变照片了，她以善良之名在逃走后又哭叽尿嚎表示想同归于尽。最后，真到了跟旧宇宙同归于尽的时候，她又不愿意了，以文明之名非要揣走5公斤。</p><p class="ql-block"> 我厌恶程心这个角色，很有可能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总扯没用的。</p><p class="ql-block"> 在黑暗森林里追求什么文明与道德规则，这是无用；在物欲横流里妄谈什么思想与精神境界，也是无用。</p><p class="ql-block"> 生于末世，程心的圣母光环最是累赘且无用。</p><p class="ql-block"> 这些无用的东西重5公斤。</p><p class="ql-block"> 而且，就是个球。</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这个5公斤的球跟整个宇宙比，多乎哉？</p><p class="ql-block"> 可观测宇宙的重量是太阳的1000万亿亿倍，即3.53×10^54千克，但是对于程心来说，这个5公斤的球，就是她作为一个生命个体，能够留下的全部。</p><p class="ql-block"> 从3.53×10^54千克之中，她只能抽取5公斤攥在手里。</p><p class="ql-block"> 当3.53×10^54千克归零，她还有5公斤藏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5公斤，不多也。</p><p class="ql-block"> 但是，面对宇宙重启规则，这个5公斤的球微乎其微吗？那也未必。</p><p class="ql-block"> 爱德华·特赖恩提出宇宙净物质论，即在引力作用下，天体与天体之间互相产生的能量抵消为“零”，也就是说，虽然宇宙中有无数的天体，但是宇宙的总重量只有28克。</p><p class="ql-block"> 28克的宇宙里，你我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算个球啊。</p><p class="ql-block"> 28克的宇宙里，我们能得到什么？</p><p class="ql-block"> 得到个球啊。</p><p class="ql-block"> 你程心想从28克里偷走一个5公斤的球？明显不合逻辑。</p><p class="ql-block"> 大刘借沈腾之口说：毁灭吧，累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等等，还有灵魂呢？灵魂也不值一提吗？</p><p class="ql-block"> 有一种广为人知的说法：灵魂重量21克。</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轻飘飘的21克，是一切科学的奇点也是终点，是所有宗教的端点也是支点；就是这轻飘飘的21克，是多少移山填海巨变的源头，是多少惊世骇俗思想的出处；就是这轻飘飘的21克，决定了生物进化与社会成型，决定了历史走向与文明进程。</p><p class="ql-block"> 古今多少荒冢，这无穷尽也般的21克，将在宇宙中何去何从？</p><p class="ql-block"> 如果物质和反物质可以相互抵消，我们的灵魂也可以被一笔勾销吗？</p><p class="ql-block"> 善与恶相互抵消，愚与智相互抵消，光明与黑暗相互抵消，觉悟与蒙昧相互抵消。</p><p class="ql-block"> 在这场宇宙连连看的游戏里，最后只剩下无色无味无任何附加值的28克物质，须臾消隐，倏忽归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许，我所珍视的那些所谓意义、意思、意志，在庞大而繁复的时空里，从来不值一提——看的那些书，画的那些画，写的那些东西，走过的那些路，呼啸而过的风，一岁一荣枯的风景，对生存本身来说毫无意义。但是我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才能看到自己的轨迹：思想的轨迹、存在的轨迹，就好像给自己的生命扣上了一枚印章——这暂存于世的躯壳以及寄居于躯壳的灵魂，才能叫作“我”。</p><p class="ql-block"> 不赴“有我”之行，何来“无我”之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总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或者必须说点什么。这不是什么兴趣爱好，是我给自己打造的一个球，一个5公斤的球。</p><p class="ql-block">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这毫无价值——活着而已，喜欢个球啊！</p><p class="ql-block"> 对，我喜欢这个球：虽然宇宙残破不堪，但是毕竟有过水藻和鱼儿，有过小草和陆地。</p><p class="ql-block">如此无用，如此美丽。</p> <p class="ql-block">作者碳素笔随手画：《三体》叶文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