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定东路85号 追思才女张爱玲

金松定

　　昨天与女儿一起去蝴蝶湾公园遛达，邂逅一幢用安妮女王复兴式风格、青砖外墙、红砖装饰的独立式花园住宅。这幢豪宅散发出傲慢冷艳的气质，它如一位才华横溢的淑女，遗世而独立，高贵且孤寂。

　　这幢座落在康定东路85号的豪宅，是一代才女张爱玲的出生之地。张爱玲在散文《私语》中曾这样描述她的出生地：“房屋里有我们家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 这幢百年洋房，也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白公馆真实原型，拱窗、铁艺阳台、蓝线装饰与门前花盆，皆如《倾城之恋》里“那堵墙”般沉默而丰饶。

　　这幢豪宅初建于一百三十多年前，最初是李鸿章在上海的产业之一，也是他赠与长女李菊耦的陪嫁。李菊耦是张爱玲的祖母。1920年，张爱玲在这里出生并度过了短短两年的孩提时光，后随父亲搬到天津。1934年又搬回这里。1938年，18岁的张爱玲因不忍后母虐待而逃离康定东路85号。虽然此后她未再来过此地，但这里始终是她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重要记忆载体，深刻影响了她的文学创作和人生视角。

　　步入豪宅，其内部陈设温润如旧：柚木地板泛着柔光，老式壁炉静立厅堂，雕花护壁板与复古吊灯相映成趣；展陈中既有张爱玲手稿复刻，亦有泰兴煤炭码头老照片，以及湾内名人传记。时空在此叠印，历史在此可触、可感、可思。

　　张爱玲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女作家之一。她出身名门，祖父张佩纶是清末名臣，祖母李菊耦是李鸿章之女。但她的一生，却是从繁华到苍凉的典型：少年时父母离异，青年时与汉奸胡兰成的婚姻让她背负骂名，中年后漂泊美国，晚年独居洛杉矶，1995年孤独离世。

　　张爱玲十二岁就在她就读的上海圣玛利亚女校校刊《凤藻》上发表短篇小说《不幸的她》。1933年，在《凤藻》上发表第一篇散文《迟暮》。1943年，张爱玲在《紫罗兰》上发表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该小说使张爱玲在上海文坛一炮打响，崭露头角。此后，她一发不可收，陆续发表了《茉莉香片》、《到底是上海人》、《心经》、《倾城之恋》等一系列小说、散文，在我国文坛大放异彩。1947年，张爱玲应邀创作了电影剧本《太太万岁》和《不了情》。1951年，张爱玲以“梁京”的笔名发表的小说《十八春》。1954年，张爱玲两部长篇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先后在《今日世界》连载。《秧歌》这部作品风格冷峻、采用白描的方式、毫无文字的雕饰，就像社会纪实，华丽与苍凉不复存在，残酷与真实力透纸背。比赛珍珠的《大地三部曲》不遑多让。

 张爱玲出身名门，看透旧式家族的人情凉薄、世俗虚伪，一生历经繁华与落寞、爱恋与别离，见惯情爱虚妄、人生无常。她的文字从不煽情、不鸡汤、不美化人性，只赤裸裸书写最真实的世俗、最通透的人心、最无奈的人生。

　　张爱玲的文字清冷通透、犀利直白、极具辨识度，擅长描摹都市男女的情爱百态、人性复杂与世俗真相，文风苍凉细腻、直击人心，被无数读者奉为“读懂人间清醒的文学代言人”。

　　张爱玲写人，写的从来不是人的高光，而是人在欲望与现实之间那一点点难堪的错位。她笔下的人不伟大，不崇高，爱得算计，恨得琐碎，偏偏叫人读来如此心疼。因为那份真实，像一面磨损了边缘的旧镜子，照出的，是我们自己。她的文字是冷的，但冷得有温度。她用最世俗的笔触，写出了最深的荒凉。

　　你一定看过电影《色戒》吧，不知你是否知道易安的《色戒》是改编张爱玲的小说《色戒》。小说《色戒》隐涵着作者的人生及感悟。1951年，张爱玲开始创作《色戒》，她以郑苹如的故事为原型，但将情节改编为女特工王佳芝因对易先生（影射胡兰成）产生情愫而放弃刺杀，最终导致悲剧。张爱玲通过小说隐晦地表达了对胡兰成的复杂情感，既展现了爱情的盲目与脆弱，也批判了男性在感情中的自私与虚伪。小说《色戒》历经近30年反复修改，于1979年才发表，被视为张爱玲对过去感情经历的“了断”之作，既是对个人情感的宣泄，也是对人性与爱情的深刻洞察。

　　也许你观看过电影《倾城之恋》或电视剧《倾城之恋》；不知你是否知道，无论是1984年由许鞍华执导，周润发、缪骞人主演的电影版《倾城之恋》和2009年由梦继执导、邹静文编剧的电视剧版《倾城之恋》，都改编于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张爱玲写《倾城之恋》于1943年，那一年她23岁，一个没有真正恋爱过的年轻姑娘，如果不是天才，凭什么游刃有余地把谈情说爱的你进我退写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我们仿佛看到躲在文字背后的她狡黠地眨着眼，嘻嘻笑着，让男女主人公你推我挡演练恋爱太极，引得众生为之癫狂。更厉害的是，她通过一个也许杜撰也许道听途说的故事，揭示了个人与历史若有若无的荒诞关系。

　　张爱玲既写纯文艺作品，也写言情小说，《金锁记》、《秧歌》等令行家击掌称赏。《郁金香》、《十八春》等则能让大众读者如痴如醉，这样身垮两界，亦雅亦俗的作家，一时无两。以致有人说：“只有张爱玲才可以同时承受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 她身上具备作为一个女人全部的智慧，洞察生活和人性，敢爱敢恨聪慧达观，爱吃爱美有自己得姿态；虽有执念，但也懂得适当舍弃。喜欢张爱玲的人对她的书真是喜欢，阅读的本身就能给读书的人莫大的快感。

　　张爱玲最有名的一本集子取名叫《传奇》，其实用传奇来形容张爱玲的一生最恰当不过了。她的文字跨越了时代，落在每一个曾经在感情里兜兜转转的普通人心上，都会让人钦佩和敬畏。

金松定

2026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