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旧事，一枕乡愁

竹林听雨（别送花）

北城旧事，一枕乡愁

我家世居于应县北街城墙根下，从北门豁口走出去，一条大路径直通向城北的五里寨。刚出城是一段下坡低洼地带，地势平缓，芦苇野草丛生，想来是昔日护城河遗迹。往前走二十多米地势缓缓抬升，道路两旁整整齐齐排布着连片菜畦，分属两处集体菜园：路西是西北角大队四队菜园，人称北园子；路东为东北角大队三队菜园，称东园子。园地畦垄间错落栽种着西红柿、茄子、青椒、葫芦、菜瓜各样时蔬，待到给社员们分菜的日子，菜园里人声喧闹，一派烟火热闹的景象。

两座菜园内各有一眼百年老井，乡人惯称西井、东井。是旧时城北两角百姓赖以生存维系三餐的清甜活水，皆需往返北门外两口老井挑运。

西井距城内更近，为砖砌大口古井，直径逾两米，只是水质平平。旧时井口架有灌溉水车，连接水车直径约3寸的圆管直通井底。浇园时一头毛驴蒙着眼绕圈，带动水车运转。铁链每隔一尺便嵌着一枚圆形胶皮垫，随轮转循环升降，将井水顺水管源源不断抽出，哗哗流水顺着水渠，滋养着整片菜地。

东井虽路途稍远，却井水澄澈清冽甘醇可口，故而人们大多舍近求远赴东井挑水，唯有图省时省力之人，就近取用西井水度日。

城内北街虽也有一眼井，却水质苦涩难以下咽，仅可作洗涤之用。彼时家家户户皆备两口大水瓮，分门别类储水：一瓮收纳清甜井水，烹茶煮饭，滋养日常；一瓮留存城内苦水，洗衣涮锅，清洗杂物。街坊百姓洗衣度日，苦水皆取自北街中段路东工字巷——乡人俗称臭小巷——鲍子义院内的苦水井。

那年我十二岁，父亲常年外出务工营生，家中挑水的重担，自此落于我肩头。彼时年少体弱，去往东井近一里路程，整担清水实在无力承当，每每只能挑载半桶。为适配身形、方便步履，我将担杖钩环缩短，一路踉踉跄跄、晃晃悠悠、走走停停数次缓歇，于懵懂年少之时，早早扛起家事，尽一份稚子肩头的男儿本分。

流年无声，旧事难忘。文革第二年的盛夏，一桩憾事悄然发生。西北角大队四队会计官名不知，只听人称宫四，因特殊年代的政治风潮，畏惧批斗追责受辱蒙羞，最终绝望投西井自尽。某日乡民挑水之时，察觉井中异常，邻里合力打捞，待遗体出水，经井水长久浸泡，早已面目难辨不复原样。家中孤儿寡母恸哭不止悲声彻野，闻者皆心生凄恻为之动容。

事后大队抽干井水，连日清淘洗井，可人心惊惧阴影难消，此后两年有余，无人敢靠近西井半步取水饮用。

时隔多年回望，宫四不过是一介寻常小队会计，本无过错更无大罪，却在紧绷的阶级斗争氛围中，被无休止的批判施压逼至绝境。那个特殊年代，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无端风雨裹挟众生，如今思之，依旧脊背发凉感慨万千。

去年我迁居市区金茂府新居，小区一位楼管姑娘说着一口地道纯熟的应县乡音。闲谈叙旧间，得知她姓宫，细问渊源，方才知晓，当年投井自尽的宫四，正是她的祖父。姑娘娓娓道出旧事原委：其祖父青年时曾有参加乔军的履历，特殊年代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唯恐过往经历招致批斗羞辱连累家人，万般无奈之下，才走上绝路。乱世浮沉小人物命运如浮萍，时隔多年，听罢还是觉得世事无常，万般唏嘘。

沿城北大道直行，过连片菜园，便是一座拱形小白桥。一条小河自东向西潺潺流淌，河水澄澈、河沙细软。儿时我常与同窗好友结伴至此，踏沙戏水捕捞鱼虾，尽享乡野童趣。

年少时始终不解此桥何以名“白桥”，如今回望溯源，方才豁然开朗。此桥砖石皆取自拆解的古城墙砖石，砖面大多附着旧时筑城的白灰痕迹，历经千年风雨浸润，岁月包浆自带霜色。以旧城砖筑桥，因砖色灰白斑驳，白桥之名，名副其实，也就顺理成章。

过白桥向北前行，便是五斗渠。至今无从考究“五斗渠”之名的由来，只知此处沟渠纵横、闸口分叉，数道渠水自此分流，滋养周边良田。五斗渠路东坐落着旧日应县气象站，几间青砖瓦房，院落栅栏架上，立着测温专用的白色百叶箱，一根笔直的白色立杆顶端，风向标随风转动，记录着四时风霜阴晴雨雪。

1968年，自气象站房后方，一条战备公路自东南向西北破土修建，便是如今连通左云与沙河的左沙路。

1971年“九一三”事件发生之际，怀仁南小宅军用机场战机频繁起降，轰鸣声响彻天际，日日穿梭飞翔于县城上空，嗡嗡不绝震彻街巷。彼时左沙路上，军用车辆络绎不绝，车身覆着迷彩防护网，满载火炮军械，全副武装的官兵与装甲车，马达轰鸣车轮滚滚。

车马辎重穿梭，黄沙漫道尘土飞扬。夜半更深之时，大功率发动机的尖锐轰鸣刺破长夜，响彻四野，我们住在北街的居民尤为敏感被扰难眠。彼时人们懵懂无知，不明时局变故，只觉气氛肃然，预感将有大事发生。直至当年十二月，官方通报传开，众人方才知晓，林彪反革命集团策动武装政变的阴谋败露，仓皇出逃途中机毁人亡，一众核心人员殒命蒙古温都尔汗。消息传开，全城百姓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沿道路继续北行，距县城约一公里处往西，便是北干渠四跌水。跌水闸口错落分布、各司其职，一、二跌水未曾涉足，想是服务魏庄、郭家寨闸口，三跌水坐落苏寨道上，四跌水毗邻五里寨村道，五跌水通达范寨、吴庄方向。

北干渠源头镇子梁水库，是新中国成立后应县兴建的大型水利枢纽，北干渠作为核心配套水利工程，引水自水库而出，蜿蜒奔流、润泽四方，沿途灌溉魏庄、郭家寨、苏寨、五里寨、范寨等村落及北城几个大队的万亩良田，滋养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

应县地形东高西低，所谓“跌水”便是利用地形落差，分级供水，在干渠上的控水闸口，闭合主闸、开启支闸，渠水便顺势分流、源源不绝，涌入干涸田地，滋养禾苗、丰收万家。昔日三、四跌水处水深逾米、流水澄澈，是我们孩童的嬉乐天地。

往日家境拮据，母亲饲养了数只大耳青长毛兔，繁殖幼兔，将饲养成熟达到标准的活兔送外贸公司售卖，稍稍补贴家用。

炎炎夏日，放学之后，我们便相跟上三五同窗好友走出城外，结伴去地里拔兔草。待到筐子被兔草填满，我们便径直跑到不远处的三跌水、或四跌水，跳进水里游泳打闹，洗去满身燥热，享受童年的快活时光。

说是游泳，其实我们只会狗刨式，脑袋露在水面上一上一下，胳膊在身前胡乱扒拉着，双腿在身后扑通扑通打得水花四溅，能溅起一米多高。另外我们不说游泳，都叫“耍水”或“凫水”，一个“耍”字，一个“凫”字，道尽了孩童们无拘无束的自在和随性洒脱的野性。

彼时镇子梁水库每至盛夏，常有人们游泳溺亡的意外发生，母亲素来忧心不已，常常叮嘱不许我下水贪玩。为防我偷偷耍水，母亲常在我腿上用钢笔做下记号。可孩童天性爱玩，终究抵不过碧水清波的诱惑，屡屡瞒着家人结伴耍水。

耍水过后唯恐被察觉，便依原样补画钢笔印记，可浸水的肌肤一划便现白痕，破绽显而易见。无奈之下，我们一众孩童便用细沙反复揉搓四肢，直至肌肤看不出半点耍水痕迹，方才安心归家。

岁月留痕，往事铭心，我左小腿梁至今留存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疤，便是年少在四跌水跳水嬉戏时，不慎磕碰河底顽石所致。当时伤口鲜血淋漓、疼痛难忍，归家后不敢吐露实情，谎称是翻越五斗渠意外磕碰。伤口后续感染化脓反复不愈，几经换药打针，历时许久才渐渐愈合。

母亲巳离世多年，这份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年少隐秘愧疚往事，我从未对人言说，今日提笔忆旧，首度坦露心扉，遥寄对先母的绵长思念。

北城故土的老井白桥、沟渠良田，旧年的人世悲欢、时代风云，皆藏于流年烟火之中。那些散落岁月里的细碎光景、浮沉人事与时代印记，早已镌刻心底、融入骨血。半生回望，皆是故土温情、岁月深情，悠悠北城旧事，终成此生一枕绵长不绝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