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本：《爱情往事》（选读之三）

牛宝宝

作者：王冀邢编辑：牛宝宝 十九 乌云沉积，雷声隐隐，山雨欲来风满楼。窑楼小院正房里灯光明亮，飘出断续的口琴声，吹的是《远飞的大雁》。坐在小院暗处纳凉的珍珍听不懂旋律，但能听懂建国孤寂的心声。建国躺在炕上吹口琴，有些苦闷，有些无聊。忽听表婶在院子里高声喊道：“建国！王家峪的医生来了！”建国已经听见罗晶晶好听的声音，刚想下炕，又赶紧躺下装病。门帘一掀，表婶进屋兴奋道：“建国，你瞧谁来了？闺女，快进屋吧！”罗晶晶奇迹般地出现在建国面前，蓬荜生辉，满屋光明。建国不觉坐起身来，心如狂欢的小兔，猛烈地撞击胸腔和头顶。风尘仆仆的罗晶晶身背药箱，微微娇喘，目光闪闪：“是你生病了么？”建国脑袋发懵，一时说不出话来，表婶在旁边大声笑道：“问你呢！就凭你一个电话，人家跑了三十里路，走了四五个钟头来给你瞧病……”栓柱在院里高声喝道：“碎嘴老婆瞎叨叨甚呢？赶紧给人家闺女做饭哇！”表婶猛醒地退出去，捂嘴“咕咕”地笑，顺手把房门给带上了。屋里留下建国和罗晶晶两个人，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罗晶晶放下药箱，摸了摸建国的额头，坐上炕沿让病人躺下来，拿起听诊器听了听脉搏心音，轻声笑道：“装病！这不好好的吗？”建国胆子大起来，厚脸皮道：“总得找个理由，要不怎么能见到你呢！”罗晶晶脸红地嗔笑道：“就为见一面，害我跑三十里地，真坏！……”建国一翻身坐起来抓住她的手：“我想你！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成天跟丢了魂似的，满脑子都是你，乱七八糟的，晚上睡也睡不好……”罗晶晶脸热心跳，用双手捂住发烧的脸蛋，老半天也不放下来。建国把她的手拿下来，近距离凝视这张美丽的脸庞。罗晶晶也近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建国，仿佛在梦中相遇，似曾相识。似乎太突然了，太快了。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忽听门外响起表婶快活的笑声和脚步声，两人立刻触电似地分开。表婶用身体推开虚掩的房门，端进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小拉面，细白面条上卧了两个鸡蛋，热情招呼道：“闺女吃饭！也没甚好吃的，尝尝婶儿的小拉面！”罗晶晶接过碗笑道：“婶儿，我吃不了这么多，别给浪费了。”表婶大声道：“吃不了叫建国吃！他晚上也没好好吃饭，鬼剃头似的！”表婶对建国使个眼色，笑嘻嘻地出去了，又留下两个孤男寡女。冷风骤起，忽然一道耀眼的闪电，平地一声劈雷，惊天动地，暴雨突降。罗晶晶浑身一哆嗦，两个人目光相遇，突然紧紧地拥抱接吻了！他们甚至还不了解对方的底细，突如其来的爱情狂热凶猛，势不可挡。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坐在小院暗处的珍珍一动不动，静如处子。门外又响起表婶的大嗓门儿：“珍珍！死丫头疯哪儿去了！……”两个孤男寡女又触电似地分开，罗晶晶端起饭碗，建国躺倒在炕上。表婶大声武气地闯进屋：“闺女今晚回不去了，就在家里住了吧！俺闺女和姥姥住西窑，你就跟她们一炕瞎胡睡吧，婶儿给你换上干净被褥……”罗晶晶感谢道：“谢谢婶儿，我就跟姥姥珍珍睡，明早回去。珍珍呢？”表婶骂道：“死丫头不知道疯哪儿去了！面咋没动呢？不好吃？”罗晶晶赶紧笑道：“婶儿，好吃呢！可我就是眼大肚子小，吃不完呢！”表婶指了指建国笑道：“建国，替闺女吃了它！鸡蛋好面容易呢！”建国点头：“我吃，我全吃了它，吃干净！……”表婶拉起罗晶晶的手：“闺女，跟婶儿去看看住处，窑窑小些，倒还干净！……”罗晶晶一步三回头地跟表婶出去了，好像不情愿似地，恋恋不舍。建国忽觉懊悔，感觉情绪失控，使劲捶了捶脑袋。 二十 夜，雨下得小了些，但保持中雨的势头，不紧不慢地持续，沉雷轰鸣。罗晶晶在西窑小炕上躺下，借昏黄的灯光看书，姥姥则早已安睡。小小的西窑是姥姥的独居之处，收拾得干净利落，简朴舒适。罗晶晶看了会儿书，感觉有些困倦，放下书闭上眼睛，准备入睡。静默片刻，伸手拉灭了电灯，屋里顿时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窗外雨声“淅沥淅沥”地不停歇，雷声渐次遥远，闪电也失去了强光亮度。罗晶晶静静地睡在陌生的农家土炕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遐想。谁也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姑娘为何落入尘埃，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黑夜沉沉，倦意渐渐袭来。罗晶晶闭上眼睛，进入假寐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夜里几时，房门轻轻推开了，珍珍悄悄走进窑洞。罗晶晶警觉地醒来，感觉到一个姑娘的气息，低声问道：“回来了？”珍珍轻轻“嗯”了声，摸黑爬上炕，在罗晶晶身边躺下来。两个背景和经历迥异的少女睡在一条炕上，彼此紧邻，却相距遥远。罗晶晶悄悄翻了个身。两个少女背对背，闭目假寐。在夏末秋初的雨夜，在太行山村的窑洞里，两个少女为爱情而失眠。 二十一 秋去冬来，瑞雪纷飞。太行山的冬天温馨安宁，松柏青翠，银装素裹，雪地上奔走野兔火狐。白雪覆盖的小山村鸡鸣犬吠，炊烟飘渺，生气盎然。窑楼小院里堆了雪人，楼上小窗口飘出悠扬的口琴声和歌声。窑楼上的杂物间，建国和罗晶晶闲坐在地板上，男吹口琴女唱歌。罗晶晶的歌声深沉圆润，极富感染力，唱的是外国民歌《深深的海洋》。 深深的海洋，你为什么不平静？ 不平静就像我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 歌声停止，余音绕梁。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咀嚼爱情的滋味。罗晶晶忽然谈起了自己的身世：“……我爸爸曾经在某个大人物身边工作，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终究难逃厄运，文革中忽然神秘地失踪了……我妈妈也被关进了监狱，我被发配到山西插队落户，幸运地遇见了你……”建国笑道：“你是上天为我准备的尤物，必定砸在我头上的流星……”罗晶晶神秘地一笑：“那可不一定。我从小只相信自己，我只属于我自己。”建国笑问：“什么意思？你不相信爱情？”罗晶晶目光扑朔迷离：“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建国看了她一眼，默然地拿起口琴，又开始吹《深深的海洋》。罗晶晶却没跟他的旋律哼唱，两人各怀心事，貌合神离。忽然，楼下小院传来了表婶的喊声：“建国，快下来，你的老同学来了！”建国从小窗口往下看了看：“抗美来了！”急忙转身跑下楼去。房门推开，抗美端庄沉稳地走进窑楼正房，笑望正在下楼的建国。建国热情招呼道：“抗美来了？坐，等会儿一块儿吃饭……”抗美矜持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告别的。”建国诧异地问道：“你要到哪儿去？回家？……”抗美沉静道：“我接到了电报，我爸爸病重住院了，我准备马上回去。”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抗美不说话了，目光诧异地投向楼梯口。罗晶晶袅袅婷婷地走下楼，矜持地笑望抗美，默不作声。建国尴尬地笑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学抗美，这是北京的罗晶晶。”抗美纠正道：“建国哥哥，我不是你的同学。我是你同学的妹妹。”罗晶晶迟疑地握住抗美主动伸出的手：“认识你很高兴。”建国圆场道：“今天能聚到一块儿，说明大家有缘分，值得好好庆贺！”抗美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该走了。罗晶晶，后会有期。”两个女孩互相点点头，抗美转身向门外走去，也没跟建国打个招呼。建国愣了愣，对罗晶晶低声：“等一下！”急忙追出门去。 二十二 抗美快步走出小院门，建国追出门来，叫了声：“抗美！你等一等！”珍珍正在院门外碾盘上压豆钱钱，垂下眼皮，神态冷漠淡然。抗美低头疾走，建国只好跟在她身后来到村口老槐树下，抗美停住脚步。建国前言不搭后语：“抗美，我和罗晶晶是朋友……”抗美笑道：“你不用给我解释，这是你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建国狼狈地挠头道：“我是怕你误会……你爸爸不要紧吧？”抗美答非所问：“你春节回家吗？要不要我给你妈妈带什么话？”建国笑道：“我妈妈还在干校，如果她春节回家，我就回去。”抗美简短告辞：“我还得去赶火车，再见！”转身离开。建国目送抗美远去的背影，见她连头都没回一下，心里不觉有些怅然。抗美很快消失在山口，隐没在茫茫雪原中，建国慢慢转回身。回到小院门外，珍珍已不见了踪影，碾盘上残留些豆钱钱，麻雀争食。忽见罗晶晶背包走出院门，雪白的瓜子脸冷若冰霜，目光凛然。建国挽留道：“晶晶，吃了饭走吧？婶儿给你包饺子呢！”罗晶晶围紧了围巾低头道：“谢谢你婶儿，我走了。”建国见留不住她，急忙说了一声：“等我一下！”跑回院子里去推自行车。罗晶晶用围巾捂住脸，疾步向村外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建国推自行车追出小院门，见罗晶晶已走远，蹬车急追。 二十三 建国骑自行车搭载罗晶晶飞驰在雪原上，红围巾在寒风中飘扬。建国嘴喷雾气，向罗晶晶表白道：“抗美是我的发小和老同学的妹妹，从小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玩儿，我跟她不可能有什么事儿……”罗晶晶不吭声，捂脸的红围巾后面露出扑朔迷离的大眼睛。建国诚恳道：“晶晶，相信我。我不会离开你的！”罗晶晶依然低头沉默不语，目光闪耀如晨星。 二十四 太阳偏西，静悄悄的大山投下大片阴影，刺骨的冷风低声呜咽。建国送罗晶晶到王家峪村外岔路口，罗晶晶跳下自行车。冬日余晖中，罗晶晶露出雪白的瓜子脸，扑朔迷离的眼睛忽闪忽闪：“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了。你赶快回去吧，到家该天黑了。再见！”建国言犹未尽：“晶晶，你回去就给我写信，我等你的信！”罗晶晶不置可否地没吱声儿，笑吟吟地举手挥了挥，转身离去。建国的心悬了起来，眼巴巴地看她走向村庄，居然也一次也没有回过头。大山的阴影面积更大了，天色暗下来，背阴处积雪闪动寒光。建国怅然地骑车离开岔路口，孤独的身影被阴影吞没了…… 二十五白雪覆盖黄土高原，贫瘠的山梁和沟壑水土流失严重。一群灰白的绵羊缓缓地移动在山脊梁上，受苦人的酸曲儿在飘荡。建国反穿一件老羊皮袄，模仿放羊老汉挥舞羊铲精准飞石，驱赶头羊。放羊老汉狗儿爹头箍白羊肚毛巾，嘶声高唱起酸曲儿。 老天爷你咋不睁睁眼？下大雨变成米面油盐！ 包公爷你咋不睁睁眼？看好人短命，王八活千年！…… 建国听得入神，笑问道：“表爷爷，您唱的这是甚呢？怪好听的！”狗儿爹瞪起昏花老眼坏笑道：“瞎唱呢！孩孩，你姥姥年轻时候可好人才，十里八乡一枝花，妖妖娆娆，挠人心呢！”建国逗他道：“听说当年土改，你还打过我姥姥的主意呢！有这事儿？”狗儿爹坦然承认道：“有啊！给你们小辈人拉拉也无妨！土改比过大年还舒坦，不光分房分地分浮财，还能白分地主家老婆呢！俺一个穷光棍儿，巴不得把你姥姥家划成地主成分，俺好白捡个老婆，你看看有多划算！”又老又丑的狗儿爹笑得眉毛胡子乱颤，笑岔了气儿，咳得满脸通红。建国忙给他捶背：“瞧您，又没占到便宜，当心笑岔了气儿，那才不划算呢！”远处传来公驴发情的怪叫声，早春的黄土高原回音响亮。狗儿爹喘息感叹道：“猫猫狗狗还叫春儿呢，还不让人唱个酸曲儿！”建国鼓励道：“表爷爷，您唱啊！我就喜欢听你唱酸曲儿！”狗儿爹一面扬铲飞石赶羊，一面含混不清地哼起小调儿：“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儿那个软，呀呼嘿！拿起那个筷子来端不起那个碗，呀儿哟！……” 二十六 初秋。后晌。王家峪村口大杨树下照例坐了一群悠闲的老人。建国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地，风尘仆仆地赶到王家峪，累得满头大汗。老人们停止了闲聊，一齐向建国行注目礼，冷眼注视这个似曾相识的后生。建国不得不跟老人们打招呼道：“大爷们歇晌呢？吃过晌饭了么？”老人们矜持地颔首微笑，却不回他的话，耐心等他发问。建国只好赔笑脸道：“跟大爷们打听个事儿，罗晶晶在家吗？”老人们意味深长地互相看了看笑了，仍是为首的白胡子老汉笑道：“后生，又来找赤脚医生看病呢？人家如今穿上鞋了，已经回北京了！”建国大吃一惊，急问道：“回北京？她临走说什么时候回来？”白胡子老汉开心道：“人家户口都拿走了，还回来做甚呢？等着嫁给你呢？”老人们都笑了，却并无恶意，只是觉得开心罢了，看年轻人笑话。建国生气地冷笑道：“有什么好笑的？我找支书问去！”老人们见建国气冲冲地进村，笑得更开心了，白胡子老汉高声道：“后生！你回来！别跑冤枉路了，你问谁也没用，是北京派车来把她接走的！”建国停住脚步，进退两难，不知该何去何从，呆若木鸡。晚风里又飘来酸曲儿：“天天刮风天天晴，天天见面，哎呀呀，说不上话！……” 二十七 落日西沉。静悄悄的大山里，夜幕正不动声色地降临，四周密布阴影。建国一个人走在小路上，聆听自己孤寂的心声，怅然若失。旁白：“罗晶晶像一阵看不见的风，倏然扑面，忽又无影无踪，带走了我的初恋。这年冬天，我参军来到河南，再次遭遇了爱情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