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同学会(二)</p> <p class="ql-block"> 欣赏厨艺一直是秀清一摞兴趣爱好中的之一。秀清说,对于美味佳肴,看和吃同样不可或缺,色香味形,看和吃各有分工。厨艺欣赏,就像读文章,查相关资料,读前言后跋,更有助于阅读效果。至于监厨,目前条件下十分必要,油荤匮乏饥肠辘辘故而极端看重份量的年代,有这么个摆设,黑心厨师多少都会有所顾忌有所收敛,像不像建筑行业的工程监理?秀清见丘二棒他爹只手擒拿三枚鸡蛋,在海碗边一磕,内容早已溜进碗里,蛋壳抖几下往潲水桶里一丢,一双长筷在碗里顺时针不停搅动,这与煎蛋操作程序别无二致。只见搅动方向始终如一,搅动速度不断加快,不厌其烦,渐趋疯狂,蛋液在碗中犹如春风吹拂桔红色长裙。秀清发觉丘二棒他爹背转身去,在放盐巴时勾了点芡粉,又还勾了两挖耳勺那么点白色粉末,味精还是小苏打搞不清楚。油多锅辣,油是混合油,锅里青烟腾,猛将那搅和几百次的蛋液倾入锅里,一股香气扑鼻。只见蛋饼周边翻卷,渐呈金黄。逮着锅儿把把一抖,翻身道情。丘二棒他爹,盯准火候,火钳将锅儿撬起,左手拿过来小斗笠一般的竹编锅盖往锅上一扣;右手执炒菜铁勺,从鼎锅里经久耐用熬之不尽的筒子骨、扇子骨间舀出高汤,锅盖周边一“嘘”。待嘘声渐弱,猛揭锅盖,铲起丰厚的蛋饼,翻扣在早已备好的坦底圆盘上。烘蛋成矣,黄金干色,了无杂质,磨儿一般像块蛋糕。顺手撒上一撮葱花,香气四散。果然好味道,入口即化,不愧祖传技艺。技术不等于艺术,该别个赚钱,市场上块钱一十的鸡蛋,转眼增值数倍。当地农民不得吃这种蛋,他们执现实主义观点,认为那是泡货,哄眼睛,不划算。重庆人同样才从三年自然灾害爬过来,怎会不讲堆头?但爱稀奇讲味道的本性难改,丘二棒他爹吃透搞懂完了。后来听说那老爷子还有个了不得的利废技术,他打蛋总是用一个硕大的土碗,粗糙的碗壁会吸附不少清黄交融的蛋液,坏他的人说,洗碗水又可以给顾客打碗番茄蛋花汤。</p><p class="ql-block"> 双龙铺场口那棵老黄桷生长在坳口石脊上。发达的根系紧抱岩石,深插土壤,让人觉得稳当可靠,经得起岁月搓磨。老黄桷半数枝叶伸向石板大路,却有两根虬枝荫了大半个院子。小院筑土为墙,齐人高的土墙颓败,三五处露出竹筋,墙头上,有几篷枯死的野菊、茅草。开店忙碌劳累,小院疏于收拾,不过闲置荒废,反倒保留了原生野趣。起初没警觉得,几个小妹仔在院墙外完小操场上跳橡筋绳,边跳边唱,循环往复:“王三狗,打筋斗,打到孃孃后门口。孃孃叨他短命死,他在屋后点瓜子。瓜子生,我也生;瓜子死,我不死,我跟瓜子烧钱纸……”院里的说笑声渐渐停下来,小妹仔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直冲耳鼓。巴山忍不住了,踮起脚尖朝外喊:“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要不得!”</p><p class="ql-block"> 渝水刚想展几句言子,秀清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那阵唱些啥子呢?`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杨玉接得紧:“我小时候在北京,唱的是‘小皮球,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还有切合时代的你们猜都猜不到,`乒乓球,圆又圆,世界冠军容国团;容国团,有肺病,世界冠军庄则栋……’”一伙人都笑起来。渝水沉浸在早年的童趣中:“我们那阵,男崽儿耍方多,拍烟盒糖纸洋画,打珠珠弹,弹枪螺陀滑轮车,最惊彩的是下河‘打狗儿’;女生就要差些了,只晓得‘三子’:踢毽子、抓拐子、修房子。”叉巴女娃子立马否定并补充:“哪里,还有丢口袋、跳橡筋绳,等等。我们住在二钢团结坝,好大一个院子。放学之后十分钟做完家庭作业,院里的小女娃儿尽都跑到大门口,两个人把橡筋绳一拉,脚背、髁膝头、腰杆、肩膀直到脑壳顶,按水平高低分级别。”叉巴女娃子边说边比,“单跳双跳,接力穿花,捆绑解套,唱不尽的马兰花,直到这家妈妈那家爷爷喊吃饭。我们几个小姐妹瘾子特别大,喊一道二道,装聋作哑;三道四道,边跳边答。我哥儿来了,马起张脸,我𣎴理睬。他越走越近,我越唱越展劲。哥哥冒火了,双手捂起耳朵大吼一声:‘妹儿家家,恁个叉巴!’逮起我的毛根往屋拖。”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秀清说是说不得,叉巴女娃子还颇有来历呢。一听这话,叉巴女娃子突然哭起来。众人一片惊愕。秀清赶忙说对不起,“你啷个忽然小器起来了?”巴山穷逗,火上加油:“莫非遭哥儿扯毛根扯出后遗症了?”叉巴女娃子越发哭得惨,三分钟后才收起,一脸苦笑地哽咽着说:“想我妈妈!”犹如五指当胸一划,根根弦子都响了。四周出奇的静。有人唱起那首脍炙人口知青自己的歌曲:“流不尽的长江水,滴不完的眼泪……”众人合唱:“啊,命运虽然如此我还是要歌唱,啊,美丽的山城衰老的爹娘。”烧酒令人脆弱,知哥知妹一个二个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 秀清也哭了,倒不是想妈,像是被柴草烟子熏出眼泪。联想各人身世,条件其实比多数同学略微好些,却早早失去父亲,却并没有一个值得念想的母亲。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她战战兢兢度日。为了忘却那伤心之地,母亲主动提出换房到附中教工宿舍。窄些简陋些,但可以逃离,逃离那死寂和伤悲。心灰意冷还不敢表现出来,态度尤其关键。凡事须跑在前头,岂敢言功,不犯错误便谢天谢地。然而革命形势发展迅猛,母亲那种在传统文化中浸泡多年的知识分子,随时都会遇到新问题,跟起形势来吃力得很,就像舞蹈,一拍出错,步步皆错。运动初期,她思忖自身情况,谨小慎微行事,安心躲进小楼成一统,结果遭到驻校工作组点名批评,称她为观潮派,机会主义者。她接受批评,顺应形势,响应号召积极投身运动,开会,游行,高呼口号,誓死捍卫,结果呢,当上了保皇狗、麻子兵。“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于是她和许多教师一样,阵前起义,反戈一击,加入造反派。加入造反派,却时运不济,险遭灭顶之灾。头头让她抄写一份《告全市人民书》,紧张中她把共产党写脱一个“产”字。“共党”是什么人对我们的称呼,这事要上纲上线,革命前头就得加个“反”。危难之际,已经是区革委委员、保卫组长的黄队长开着吉普专程到校,为她定性为“笔误”。一个多月后,黄队长带起两个娃住进了秀清家。</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