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三十九）

大山

　　晚饭后，我在小院内点燃三处火绳，整个小院是用艾草的烟香味来驱赶蚊虫，我也开始磨锄头。傍晚家里闷热，水管员们围着火绳聊天。执夜班的民兵陆续来到小院，围着火绳抽烟侃大山，说些狼吃鬼没影的事。

有一民兵问我磨锄头干啥？我说种点荞麦。他说你也待要，年底每人分五六十斤够了。我说种点好，遇上灾年有吃的。丫蛋说对呀，你不要忘了舔碟子。水管员说干啥舔碟子？我说六零年吃不饱，吃完饭把碗和盘上粘的面糊舔干净。

我接着说，小村有种美食叫甜窝窝，是用新黄豆和新小米按比例磨成面，蒸窝窝或贴饼子，剩点蒸窝窝面熬糊糊，小村人管糊糊叫甜沫粥，窝窝又甜又香、好吃。没入社前，小村人一到农忙时，就熬羊肉，蒸甜窝窝和熬甜沫粥。

农忙活重，吃碗熬羊肉和甜窝窝，在喝上两碗甜沫粥给胃里溜溜缝，干重活人不饿不渴。大锅饭解散后，小村人每户分两只怀羔母羊。黄豆也分的少，只够做酱和换点豆腐。就吃不上熬羊肉和甜窝窝，改成熬鱼贴饼子和棒子面糊糊。

由于饥荒，吃完饭都要把自己碗上粘的玉面糊糊舔净，小孩用碗不好舔，改用碟子。女民兵说，哪时用全玉米粒磨面，人们才在棒子面里加点糖精蒸窝窝或粘饼子。丫蛋说，咋做也不好吃。不吃又不中，饿呀。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星星慢慢地亮了起来，远处的狗叫是在迎来送往路人，年轻人的说笑解除了小院的寂寞，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笑鸟和猫头鹰的叫声。微风把草香和鱼腥气带进了小院，赶走了闷热。

突然水管员说看流星，我见流星划过夜空，瞬间消失。女民兵说，老大许个愿，要说出来才灵，我说求老天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又说。老二该你了，女民兵刚说求老天爷，我说你求错神仙了，她说求谁，我说你求月老，男民兵笑着说对，你该求月老了。别让老神仙漏下你。

心里有事起的早，我穿好衣服来到院内，洗把脸就叫丫蛋起床。我把鱼网和镰刀放进桶里说走。那时农村女孩洗完手和脸，顶多抹点三五分钱的蛤蜊油，所以女孩洗漱也快。我俩到了水库，上船后我拿起船浆说，我来划，你记住库标位置，自己来不误事。

每到一处丫蛋记好库标水位，等三个库标水位验完，我说跟我去赶牛道打窝子。到后我打两个窝子把网交给丫蛋说，还有两个窝子你打。丫蛋打窝撒网准，两人打四网，抓白条小六斤，我说走吧，回涵洞。

丫蛋划船到涵洞船点说，老大喂鱼郎吗？我说喂。当我俩到土方坑前时，鱼郎飞过来，叫着在土坑上方盘旋。我把桶内白条倒在地上，挑了五十多条稍大的放回桶内说，老四把地上的白条抛向土方坑上空，丫蛋说声中。丫蛋边抛白条边笑着说好玩。鱼郎边飞边叫啄白条，我边掐葱叶边想我初到涵间时，听的是春风鸟叫流水声，看的是日出日落，月缺月圆，晚上看哪颗星星亮。又想到自己上小学时和同学疯耍，当小工时和职工们说笑。微风送来花香草香和曦光下百鸟争鸣，我都忘了回涵洞。

老大，老大，该回家了。我把葱叶交给丫蛋转身就走。土方坑离涵洞近，很快就回到小院。女民兵说快洗手吃饭。水管员说不急，先把白条烤上，我说对，每次喂完鱼郎回来，都是水管员帮我把白条烤上。这时我才说谢谢老四帮我把桶拎回来。

吃完早饭我拿起锄头说，水管员在家值班做饭，老二老四拿上种子，耙子，扫帚和葫芦头跟我去小二社沼地。小二社的沼地多，种一年休多年。来年种时，在头年大暑前用双铧犁翻地压青，来年种地不荒又高产。

我们很快就找到二社去年种的豆地，我说在豆茬地里种荞麦高产品质好。两垄豆茬中间正好两锄宽，适合往返倒拉锄松土，再用竹耙子搂走杂草，调好葫芦头对准两锄中间敲一下，种子均匀落地，再用扫帚拍两下种子，如此往返。

女民兵问丫蛋，这样种中吗？丫蛋说老大说中就中。我倒拉锄松土，她俩搂草点种拍种说笑。很快就种一个回，我说休息会磨磨锄。女民兵说，听说有磨刀磨剪的，还没听说有磨锄头的。

我说老二你还小，大了啥都知道。丫蛋跟着说，老二你还小，大了啥都知道。老二说丫崽子病了。我笑着说空下一垄开种，丫蛋问为啥不挨着种？我说分开种通风高产，又能放搂出来的杂草。又种一个来回，老四说休息会磨磨锄头，我说中，再种一垄回家吃饭，老二笑了。

回到涵洞洗完脸，水管员就把小米绿豆水饭和干羊肉熬豆角端上了桌，还有我爱吃葱酱拌豆腐。丫蛋边吃边说，还是这好，干活回来吃现成饭。我说快吃完早睡觉，下午两点我和老三去验库标抓白条，你俩准备好种子和黄瓜在家等我，她俩说中。

下午3点多回到涵洞院，发现老四在熬鱼。我说老四，谁让你在消水池上方撒网捉鱼，闪下去被网缠住就把命丢了。你想吃鱼我来抓，再有下次你回家。说完我掀起锅盖一看，说，你把鱼头也熬上了？老四说三姐爱吃，我说，老三爱吃我咋不知道？老三说，想吃不好意思说。

小村男人常说，女人个小胆肥，心细眼多事不少。想到这我就说走种地去。到了上午回家的地垄头处，又种一个来回，老四说，休息会磨磨锄，我说对。在今后几天里，每种往返一次，她总说休息会磨磨锄。下午又种了五条垄，我发现老爷火红火红的，就说走，去崖上看红老爷。

荞麦地在水库东崖上东面，去看水上红老爷，正好路过我种的杂豆地。老四说，这准是老大种的，老二说没错，隔一垄种一垄，隔垄地的草比豆秧还高。我说是，老三来的前天才锄完豆地垄，等抗洪结束再锄一遍，就等收了。这时火烧云变得彤红，我说快到崖上看两个红老爷。

到崖上后老四就说，天上和水里的一样红，老二说，两个火烧云同时变，真好看。我说快看眼前水面上，有道红光随微波晃荡。我们看到老爷下山，火烧云慢慢地散去。我说不知道老爷下山处是啥样，想去看。老二说，老大，咱们回家吧。

我在晚饭桌上说，早烧阴天晚烧晴，抓紧再种三天完活。老四说不行，你这样种能出几成苗？我说种在我收在天。老三说，既然说不出几成，那就多种一天，她俩说中。我说，反正二社地多，涵洞库房荞麦种多。老二又说水上红波好看，又说我想到老爷下山的地方看看。

老三说，老爷下山的地方是高山和外国，去不了。老四说，三姐有文化，见多识广，领我们到有山有水处转转。老三说，等抗洪结束，咱们去山海关，老二说中。我心想，小村人没出过远门，也不知外边啥样，父亲常说，进了山海关离蓟州老家就近了。我想看关里，长城，大海，高山是啥样。想到这些就说，老三我也想去。

赋诗一首

落日红霞水映天，

微风碧浪赤云翻。

江湖美景胜画卷，

寂寞山河大䧹飞。



图片：网上

作者：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