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科罗拉多樱桃溪州立公园露营地常年对外开放,只是过了五月才繁忙起来,要提前预定。露营地在公园东南角,140个车位安置在7个内环中,由两条主干道连接。每个内环有自己的名字,类似城里人的住宅小区。小区成闭环形,只有一个可以控制的进出口。大片草坪被一族一族的大树罩着,树荫下便是露营车位。多数车位是一片水泥地,有固定桌椅和烧烤设备,并安装水、电和污水处理系统供房车使用。也有少量车位不设水电污水处理系统,专为那些开着轿车进来自己搭帐篷过夜的游客。此外还有三处供集体活动使用、分别可同时容纳一百多人搭几十个帐篷的大露营地。小区内有公告卫生设施,厕所,热水淋浴,洗衣烘干和饮料自动售货机一应俱全,比我五十年前住南京城南门东门西方便太多。</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周去公园散步四五次,我经常会走进露营地转一圈,出来就是三四千步,比走在专门供骑车散步的小道上更觉有生气和烟火气,蚊虫还少。除了早晚出来溜达寻水觅食的三五只驴鹿、火鸡,松鼠、喜鹊和我叫不出名的其他鸟类是露营地最活跃的生命。有关资料介绍樱桃溪州立公园活跃着四十种野生动物和一百七十多种鸟类,我在公园别处散步时多次见到郊狼和不同的蛇,热情的过路游人会微笑着提醒你留意,结果都是各自相安大家无事。书上说,郊狼对人有天生的警惕性,通常会主动回避人类。它们的猎物是土拨鼠、田鼠、松鼠和野兔 。据此我就能推测我们居住的小区根本没有郊狼,因为前后院随处可见野兔。</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露营地小区里二三十米间隔一个车位,大号的房车比公交车长出一截,停稳后靠千斤顶支撑,并不着力于车轮。房车左右两边分别向外延申出五六十公分,让室内空间增加一半。讲究的游客,自带护栏,在房车边围出一片草坪,作为自家后院,任小猫小狗在院子里走动戏耍。更有生活情趣的,房车后的小平台上供养着几盆生机盎然的花草,折射出即便置身于大自然也念念不忘家庭绿化的主人雅趣,给你浓郁的“家”的安逸感。</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虽然房车里有空调、冰箱和舒适的床铺、沙发,不少游客还是宁可在草坪上搭帐篷过夜,要的是另一种“无家”的感觉。一群群孩子在草地上追逐,玩累了随处躺下。懒散的家长们则把自己埋在舒适的折叠椅里发呆。偶尔见到行人便老远就开始挥舞双手打招呼,似乎那是他们难得可以用力的地方。多家烧烤炉散发出混合着松枝和蛋白质烧焦后的诱人香气,桌上放着各种饮料和食物。我本能地夸上一句“真香”,一位老者热情邀我加入,不由分说地递过来一瓶啤酒,不忘补充一句“科罗拉多啤酒”。科罗拉多州是美国精酿啤酒的中心之一,拥有400多家独立啤酒厂和洛基山脉的纯净冰川水,孕育了从工业巨头到先锋精酿的多元文化。此地Coors是世界五大啤酒生产产家之一,“银子弹”在大洋彼岸颇有名气。</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每这种场景,我就忘记了这是在露营地,仿佛在自家小区内晚饭后散步。这些人一定是在家里住腻了,花钱出来找一种 Nomadland (居无定所) 的感觉,就像早先的游牧民族。最终,一切还是跳不出“家”的藩篱窠臼:露营地的一切都按在家生活习惯方式规划,唯一区别是换了一个不熟悉的环境。所以人们说,旅游就是到别人住腻的地方去消费。记得很多年前,一位年轻的美国同事留职停薪半年,自驾房车周游北美,说是每天一进办公室心里就很烦。二三十年前软件工程师容易找工作,所以才可以留职停薪半年。现在人烦的是找不到工作,走进办公室就有安全感,一种有“家”的温馨。不是吗?没有办公室,能有家吗?</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公园内距离露营地一公里的一处湖边垂钓处,近几个月总是头朝外趴着一辆破旧的白色皮卡,车尾贴近公园的一条铁质条凳和桌子,车主不是坐在条凳上,就是坐在汽车的前排。我平日也喜欢把车停在里,因为眼前是一片800公顷的水面,水面上除了水鸟,还有游艇,帆船,皮划艇和摩托艇。西边远处背景是绵延的落基山脉。我以为皮卡的主人也因同感而总来这里,虽然之前一直未打过招呼。</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终于有机会与车主搭上话,是我主动的。车主叫闰迪,白人但被高原的风吹日晒熏得很黑。偏瘦,看上去蛮健康。满脸杂乱的大胡子,不洗不修剪也不梳理的那种,某一类人的标配。我选择与他对话的起始句是:“每天散步都见你车停在这里” 。闰迪平静地说他住在这里。他的 “这里” ,应该既指车也指停车场。然后我就用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勾勒他的概况。闰迪54岁,三年前因健康原因不工作了,他用的表达是 sort of disability(有点儿失能),并没有具体说是啥问题。一直在申请政府失能福利,一直也没被批准,我猜想他应该知道自己为啥没有被批准。眼下享受政府免费医保和每个月两百美元出头的食品券,“拿到手很快就用完了”,他补充一句。我问那怎么办?他说靠人接济,随后强调他从不乞讨,都是别人主动。我相信他没说假话,否则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像其他一些人那样站在有交通灯的路口举个 Homeless (流浪汉)的牌子,附上一句 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你)。再说了,停车场几个月打照面,最后还是我主动与他搭讪。于是我自然也成了他的另一位 “主动”者。</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见我有时间也有兴趣,便向我展示他的日常生活。皮卡是双排座的那种,前排座位放倒便是床铺,他哥哥保罗来时就睡副驾。那天保罗正好在,哥儿俩特像,同样满脸大胡子。保罗不愿多谈自己,远远地听我们说话。车后排座位整齐地叠着睡觉用的毯子和不多的换洗衣服。后车厢是加盖儿的,整齐地码放各种必须的生活用具,一个简易的煤气灶,一块小砧板两把切菜小刀,两三个平锅和锅铲,一捆长短和式样不一的吃饭刀叉。没见碗碟,大概也用不上。车上还有简单的油盐佐料瓶子。关于 “洗” ,他的解释是,公园游泳沙滩有免费冷水淋浴,关门之前去冲洗,连身子带衣服都干净了。平时吃罐头和半成品食物较多,月头发食品券去超市买来的肉菜很干净,直接下锅,意思是不需要洗菜淘米切菜。烧饭吃饭都是在公园的桌子凳子上,挨着车厢,比厨房方便。我不比再追问锅碗瓢勺怎样清理,因为几米外就是湖水,虽然不宜饮用。</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闰迪以前做过机修,车子的普通毛病他能自己整,因此有一个不小的工具箱。丹佛的冬季可以到摄氏零下二十度,那段寒冷的日子他就在朋友家凑合,但从不在一位朋友家打搅过长时间,在朋友家换来换去,也是一种Nomadland(居无定所),他特意补充。</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车牌早已过期。闰迪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钱,好在基本不动,与其说车,不如说房,但肯定不是房车。我问,停车场不允许过夜,公园警察没找你麻烦?他原本干枯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表情,告诉我这就是为什么他总停在钓鱼的地方,而且总有一根鱼竿伸向水面:“按规定钓鱼是可以过夜的” 。我会心一笑,指着露营地方向说:那边有很多人也在车里过夜。他显然明白我的意思,不以为然:“有那个钱我就不来这里了”。露营地一个车位每日收费三五十美元,他应该了解。 “他们是有钱去那里住,我是没钱来这里住,Arrived at the same end by different means (殊途同归)。” 说完,他又觉得哪儿不对,随即纠正自己的说法:“Actually we didn't arrive at the same end (我们实际上并非“同归”) ,although we indeed came in different means (虽然我们的确 是“殊途”)。”</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想到前一阵互联网上热议的 “斩杀线”,但我不知道如何贴切地用英语表达,否则又多一个话题。据说汉语 “斩杀线” 源于对电子游戏《英雄联盟》中的术语 Kill Threshold 或 Execution Threshold 的翻译。《英雄联盟》是美国拳头游戏公司开发、腾讯公司代理运营的一款在线战术竞技游戏,亚洲人比北美人更陶醉其中。美国并没有这个术语的社会学意义上的日常用法,不玩游戏的人大概不熟悉。若是街访随便拦住一个行人跟他聊社会学意义上的 Kill Threshold ,他未必有反应。至少,我在英语媒体上没有读到过此类说法,除非是翻译中文的。</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天路过见闰迪专注看手机,就没打算叨扰。他见我后主动打招呼,并开心地指着旁边一辆红车说,这位来钓鱼的是公务员,留了他的信息和电话号码,答应帮他向相关部门询问一下他的失能福利申请进度。我知道现在联邦政府在福利上的预算大幅度削减,已然享受福利的,拿到手的金额最近都减了,但还是衷心祝福他成功。</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原本想顺便问他对Space X上市的消息的看法,话到嘴边就打住了,觉得有点残忍。倒是他主动跟我说,马斯克计划二三十年内送一百万人移民火星,他会申请,说不定在火星上可以有个真正的家,有独立屋和后院,住腻了也可以去露营地住房车搭帐篷。他一定是漏看了马斯克提到的个人两百万美元费用的要求,或者以为马斯克会像政府一样照顾低收入人群免除他的两百万。我不忍心打破他的梦,虽然他的梦与马丁路德·金的梦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能归在“美国梦”的范畴,因为他想去火星。“火星梦?”</span></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真去了火星,就“居有定所”了?马斯克说,第一批上火星的人要有牺牲精神,大概率是 One way,就是有去无回的意思。这样说,也可以诠释“居有定所”。马斯克没有透露自己去还是不去,去是第几批。</span></h1><p class="ql-block"><br></p> 家门口的鹿 <div><br></div>加护栏的后院 <div><br></div>以鹿为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