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枪的欲望，（中篇连载）十六

中华魔妪

冬天，小白龙江的水竟象大海的水一样碧绿碧绿清澈见底，江水明显地比夏季里小了许多，水流的节奏也象是拖不动的脚步一样，慢了下来。岸边薄薄的冰茬象从未吃饱过肚子的饿汉一样，不断舔噬着水面。它变得安静了，静得象一位蒙着面纱的羞涩的姑娘。到了夏季，它又欢快地咆哮起来。上游，被雨水冲刷下来的黄土高原的泥沙，染黄了整条河流使它变得浑浊沸腾，如一个充满了阳刚之气的小伙子，淋漓尽致地展示着自己力的健美。人世间的生活也象小白龙江的水，平静过后就沸腾，沸腾过后就平静。但于那平静中却嚐尽了个中的酸甜苦辣，在那沸腾中也承载着厚重的欢乐与忧伤......从骏马与董秀娥第一次上山打猎的那次艳事以来，小白龙江清了浊，浊了清，象飞奔着的走马灯一样，已经循环了整整四次。在无边的绝望中，打猎成了骏马生活中唯一的嗜好。那只双筒猎枪不知是由于手的摩擦还是由于他精心的保养，只见它通身明光锃亮，闪烁出幽深暗蓝的寒光，更显得英武神秘，令人望而生畏！打猎，早已失去了改善生活的意义。在这漫漫的岁月中，骏马梗着脖子费力地一口口咽下了自己心中不断涌上来的苦水。话是越来越惜字如金少言寡语了，眼神永远是阴郁着，就象是他的那把冒着幽蓝色寒光的双筒猎枪，无论看什么都象是把一块寒冰狠狠地砸向对方！女儿宝宝从小就送到老家由岳母照顾，此时已经长到了十七岁，为了照顾骏马家的困境，组织上特意破例给女儿安排了工作，让她当了一名电焊工人的学徒。老岳母也从老家过来帮他料理家务，一家五口团团园园平平稳稳，小日子过得也满象回事儿。虽说疯妻依然在她自己无限恐惧的恶梦中疯傻着，有了岳母和女儿的精心照料就省去了他不少的烦恼，这就使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儿。骏马的心底满满当当地被那些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东西充斥着，他无法排除极度的渴望和无尽的忧愁，就在打猎时围追堵截的欢乐中尽情地消磨。然而一旦猎物到手，欢乐也便结束，心中依然是孤独陪伴着寂寞！在那黑暗的茫茫夜色中，曾经留下过他和董秀娥无比深情的山洞，就象一块诱人的肥肉，不断吸引着一个饥饿无比的乞丐一样吸引着骏马。他常去那个山洞，那山洞是那样的温暖那样亲切，仿佛儿子投入到母亲的怀抱！在那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重温旧情，可以随心所欲地沉溺在感情交融的爱海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隐秘着的苦涩,那苦涩中的焦渴。他几乎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感觉到董秀娥的存在，那桃花般娇嫩的温柔，那水葡萄般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深情，那杨柳细腰摆动着的丰腴，那银铃儿动听的娓娓细语......他依然放肆着各种各样的想象,因为与董秀娥结合过阴与阳天与地无生无死的颤栗,那想象便有了极细微极生动极具体极丰富的内容,直搅得他神驰魂迷不能自己!他思念她,无以复加的思念。他觉得那思念仿佛燃烧的烈火在熬着他的油!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再也经不起这种煎熬。他的油就要熬干了，他就要死了！一天，闲来无事的他漫不经心地向他们曾经幽会过的地方走去。人们看见雄浑伟岸的骏马佝偻着脊背，阴森忧郁的眼睛闪烁着怪异的目光，曾经轻松矫捷的步伐如今却是蹉跎而沉重！唉，唉......可怜!!晚风中,玉米碧绿宽大的叶片“刷——刷”地舞动出惊天动地的一片凄凉，有如一个直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寡妇在祭奠着亲爱的丈夫。这情景，更加渲染了骏马心中的苦涩，他突然觉得悲从中来，那不争气的眼泪便滚滚而下！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有谁能看见他的忧伤！他索性蹲下身子，扯开喉咙大声嚎叫起来,直嚎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此时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啊!如此这般不知发泄了多久,心底的那口闷气似乎出去了不少，他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遗留的泪痕，蹒跚着走出玉米地。突然，在路的尽头，漫步走过来一个通身披着晚霞的身影，那娇小玲珑的体态，于真切中感觉到那正是自己日思夜盼的梦幻！然而，忧戚愁苦的心早已颤栗不出惊喜，阴森怪异的目光也早已失去了焦灼！夕阳透过玉米宽大的叶片，鄙视着一长一短两个罪人：僵直着,站立着，凝望着，颤抖着，无言无语，无声无泪......半响，风儿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就再找一个吧”“离不了咋找？”“咋离不了？”“法律不许。”（注：配偶系精神病患者）“许了呢？”“也不离！”“咋？”“捨不得她受苦。心不许！”......“脸咋了？”骏马看着董秀娥脸上的青紫，关切地问。“打的。”“......”“也不常打。”“为咱们？”“不。不知道。”......于是便无话。一对断肠人，谁能安慰谁！ 第二天，骏马上了山。听不见虫鸣听不见鸟啼听不见羊倌的喊山声；看不见苍鹰雄健地展开着翅膀；看不见白森森云团般的羊群。心头总是空落落孤零零一片蛮荒的寂静。寂静处传过来了一阵银铃儿声：哎呀，骏马，骏马！蛇，蛇......许是心灵深处对董秀娥的思念已经是刻入了骏马的骨髓，他的手心里竟颤悠起那纤纤小手久远而去的羞涩的依顺，此时，竟是这样的真切和温暖......然而，就算是思念在血液里流淌过躯体的每一个细胞，那真切和温暖毕竟是久远又久远的过去！近处，又响起了一个酸涩得催人泪下悲愤欲绝的叹息：也不常打！他知道董秀娥现在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早就听说了她在那个陆嗑吧的手里就象是一只小小的蚂蚱，跳不来起来也逃不出去！那是怎样的煎熬啊！想到这儿，骏马的眼里早就蓄满了泪水：他心疼她，心疼得那一下一下重重的打，仿佛就打在了自己的身上.....而董秀娥那弱弱的安慰：也不常打！此时在这山山岭岭之间仿佛爆炸了一个空灵的呼唤：“也不常打！也----不----常----打！！”骏马木呆呆地坐在那个他们曾经留下过无比美好记忆的山洞里，许久许久。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突然，他一把撕开了自己的领口，两只榔头般的拳头左右开弓狠狠地向自己的胸口捶去，接着便一头扑在地下，粗壮的双手使劲伸进土里，抓起满把黄土，敲打着头敲打着地！像一个得了急症的病人疼痛难忍！他任意地在地上打着滚，把自己的头使劲向地面撞去，嘴里不住地嘟哝着什么。他伸向土里的双手青筋突起，太阳穴上的血管蚯蚓般地蠕动着。他的两眼血红，满脸泪水和黄泥。他觉得委屈：自己曾经是那样深情地爱着自己的妻子，可她却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出来了的疯子！如今又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董秀娥，可她却是别人的妻子！为了这不该爱的爱，谁也不知道他有多么鄙视自己多么痛恨自己！可是心儿不听使唤，他多么想把她从自己的心灵深处赶出去，让自己这辈子就活得像个死人一样！可她却像长在他的心上，只要一想赶走她，那倒霉的心儿就疼得像刀子在剜！爱她，却不能爱也没法爱，他只有在这种地方来和心爱的人重温旧情！啊，啊！啊啊......他嚎出了撕心裂肺的怨愤，酸涩地发泄着内心的苦闷。“我，我......啊，啊！”他不知自己要表达什么思想，因为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不，他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爱心，他照料妻子儿女，又当爹又当娘，他尽力为所有的人服务努力地工作，他忍受了所有的人体会不到的痛苦却没有做一丁点害人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不坏。那么是好人？可他偷了别人的妻子还给心爱的人带来了灾难！他背叛了可怜的无辜的妻，在儿女面前他是个有愧的父亲！“啊，啊！”他痛苦得理不出个头绪，一味地嚎着扯着头发摧残着自己的躯体！他还活着干什么？他爱妻子，却无力治愈她的疯症。他爱董秀娥，却不能保护她使她免遭摧残！“我，我简直就是个王八旦！是个没用的人！一个完全没用的人啊！哇，哇哇！”他再也遏止不住哀伤，粗壮的喉咙哭出了连绵不绝的回声。在这里，没人会听见他没人会看见他更没有人会知道他！他尽情地发泄着，所有的哀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懑；所有的绝望......发泄了就平静了。冷静之后觉得自己好傻，即使把自己的一腔热血都喷洒出来，那该存在的依然存在，那该忍受的还得忍受！嗨——咦！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恶气，一翻身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空空地滞住了自己的思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一咕噜翻身坐起，抖掉头发里的黄土，用衣襟把脸擦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提着猎枪走出洞去。阳光羞得他睁不开眼睛，抬起手搭个凉棚，适应了片刻。“吼——吼！”他扯开嗓门儿，学着羊倌儿的喊山声。吼——吼！群山此起彼伏的回荡声荡漾开去，消失了。他开始疾走，接着奔跑起来，一边端着枪“嘿,嘿”的吼着，仿佛练武场上的士兵不断向前冲刺。在低矮的灌木丛和野蒺藜连成的一片绿色里，它跑跳着，躲避着灌木丛的拉扯。一群山鸡被它惊起来，扑棱棱扑打着翅膀，笨拙地飞着。骏马立即不失时机的端起了枪，几乎不用怎样瞄准，啪一声射去，一只山鸡挣扎着落在地上。他捡起尚未断气的山鸡，看了看，就往腰里一别，又“嘿嘿”着飞快地跑起来。傍晚，太阳掉到山那边去了，火热的晚霞宁静的俯瞰着大地。骏马腰里别着山鸡，枪尖挑着野兔，下山了。疲惫的双腿重的拖也拖不动，身子软绵绵的就想往下坐去，仿佛两条腿陷进了地里，身子就像被太阳晒蔫儿了的蒿草，没有了支撑似的。打猎时疯狂忘情的呼喊，追逐猎物时全神贯注的跑跳，都已经离他远去。仿佛久远的年代结束了一个疯狂的故事，孤独和忧伤又偷偷袭上心来，脑海里董秀娥的影子晚霞般清晰的映现着忧郁的目光。青紫的脸颊和那欲说又止的神态，骏马的心一阵灼痛，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到达果庄的时候。果庄一排排一趟趟的房屋，几乎全都黑着灯。他这才想起女儿宝宝要他早点儿回来，一起去看电影，《卖花姑娘》。“爸，听说惨极了。可好看呢！”惨极了，有谁比咱更惨？骏马心想。又不忍心让女儿失望，于是勉强答应说：“好吧，我早点回来。”可现在，想必电影早已开始，那些幸福的人们都在不幸的卖花姑娘身上，寻找着刺激。洒几滴与人与已都无济于事的泪水。骏马照例先去看了看妻子，然后把疲累不堪的身子扔到椅子上，女儿宝宝为他做的饭和下酒菜都摆在桌上，他心里热乎乎一阵疼爱。哎，我可怜的孩子！也许打猎时疯狂的追逐耗尽了他的体力，也许是早晨山洞里的发泄麻木了他的思维，酒过三巡，脑子竟不似往常那般清醒。与浑浑噩噩中朦胧的忆起他和妻的初婚之夜，又忆起董秀娥千姿百态的似水柔情，于是便分不清谁是妻，谁是董秀娥！你是董秀娥？你是我的妻？哦，脑海里就混乱成了混沌一片。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笑盈盈走进来了董秀娥！呀——是梦是幻？咋就那么巧，想谁谁来！再看那董秀娥，那传情的目光，那甜美的笑靥。桃花般的清新艳丽照亮了整个空间，更照亮了骏马的渴念。骏马情不自禁弹簧般“腾”地一下站立起来！却又突然犹豫了......他见那樱桃小口优美的蠕动着，像是说了句”不”，又见那丰腴的全部摆动着杨柳细腰往后缩去，仿佛碰见了凶猛的兽。恐惧着颤抖着！骏马突然仿佛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在陆嗑吧的毒打和折磨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躲在墙角的样子。他突然坚定地想要保护她，要去解救她！柔情一下子软化了他的思想：“娥子，乖乖，别怕，我在。”于是蹑手蹑脚，生怕，生怕惊吓了她。一步一步坚定着信念向那个他渴望了这么久的人逼近，那美丽的桃花却一步一步恐惧地退缩着。骏马看见她美丽的性感的唇在说着什么，他似乎听见她在嗫嗫嚅嚅，说：“不，你不能，你不能、走。你不能狠心撇下我......”骏马的心里不住地呼喊着：“娥——子，我的宝贝。我怎么可能撇下你！你就是我的命呀！！......我要你，我，我要你......要你!”于是，于是！骏马，他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桎梏，忘却了世界忘却了人类，只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兽，饿虎扑羊般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心中的渴念拥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