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记忆】我的父亲，严肃却温暖向阳

刘丽

我的父亲是军人出身，转业到法院，后来又到企业做管理工作。他平日里一副严肃的模样，话少，不苟言笑，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眼神沉稳锐利，自带一身凛然正气。

对待工作，他更是严谨，一丝不苟，恪守原则，在单位里受人敬重。

在外人眼中，他刻板、内敛、不善言辞。但这位看似严肃古板的父亲，骨子里却藏着鲜活通透，与众不同的灵魂。

他的行事作风永远出人意料，超脱世俗，那时，我经常无法读懂他的种种举动。可历经岁月沉淀，长大后我回望过去，才慢慢读懂父亲藏在岁月里的温暖、格局与超前的眼界。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我们一家住在父亲单位的家属区平房里，每户都带有不大的前后院。而我家住在第一排，在前院，每户又送给一块很大的菜园。

那时父亲尚未离休，工作繁忙。休息日或下班回家后，他喜欢在菜园里种各种蔬菜，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一抹生机。

他做事一贯认真，种菜也是如此。翻土、播种、浇水、锄草，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细致规整，一丝不苟。

爸爸种的蔬菜有豆角、黄瓜、青椒、菠菜等等，每年都不一样。春天看嫩芽破土，夏日看绿藤蔓延，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让小小的菜园生机盎然。

看着郁郁葱葱的菜园，父亲脸上总会露出难得的柔和笑意，眼底盛满了耕耘的成就感。

那时经济贫乏，物资紧缺，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清贫。大多数人家在菜园里种菜，都是为了自给自足，解决温饱。

青菜分季节成熟，菠菜是第一批成熟的。爸爸把菠菜拨出来，把根部的土打理干净，然后用麻绳捆成小捆，自家留一部分，另一部分送给单位的同事和邻居，让他们尝尝鲜。其它蔬菜成熟后，也要拿出来给同事邻居尝鲜。

看着辛辛苦苦种出的蔬菜被送人，我很是不解与惋惜。我不明白别人都在为生活精打细算，为何父亲辛苦劳作了一夏天，却要送人，让我很不理解。

除了种菜，父亲还有一个爱好～养花。在那朴素清贫的年代，大多数人只求温饱无暇风雅，可父亲始终心怀诗意，在烟火生活中坚守浪漫。

爸爸养了好多盆花，日复一日，精心浇灌，细心打理。

其中有一盆昙花，肉质柱状茎，带棱和小刺，长得高大挺拔。花瓣洁白，花蕊繁密呈淡黄色。

其实不是昙花，叫龙骨花，这是我很多年后才知道的。很多人都会把它和昙花弄混，昙花叶片是扁平叶状，而它是直立柱状茎。

龙骨花不容易开花，尤其在家庭盆栽条件下，通常需养护5年以上且满足强光、控水等苛刻条件才可能开花。‌‌

一般在夜间开放，次日闭合，花期短且不频繁，北方室内养护更是罕见。

八十年代初，父亲精心养护多年的昙花傲然绽放。

“昙花一现”，父亲不想独自欣赏这份难得的景致，竟拿出毛笔和纸，写了一则赏花邀约：“我家的昙花开花了，请大家今晚7点到我家门前赏花。”他把这纸张贴在我家院门最显眼的位置，邀请街坊邻里、单位同事来赏花。（我父亲毛笔字写的行云流水‌，钢笔字写的流畅自如，都非常好）

那日晚风清爽，还没到七点，我家门前便陆陆续续聚满了人，附近的邻居、父亲的同事，大人孩子络绎不绝，能有几十人。

父亲搬出一个桌子，将盛开昙花的花盆放在桌子上，供大家细细观赏。

大家围着昙花赞叹不已，纷纷感慨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昙花开花。我家门前满是欢声笑语，像是办了一次花展。

我看着门前人头攒动、众人围观的热闹场面，只觉得十分尴尬，心里无法理解父亲的举动。

好好的美景，独自欣赏就好，何必大肆邀约，引来众人围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历经世事，我终于读懂了父亲深藏心底的用心良苦。

那个年代，物质贫乏，精神生活更是极度匮乏。没有娱乐设施，没有休闲方式，生活枯燥无味，缺少乐趣。

他公开邀请大家来赏花，不是张扬炫耀，而是想借着这难得的机会，给沉闷平淡的生活添一抹诗意，让奔波疲惫的人们放下劳碌，舒缓心情，感受美好。

不仅如此，思想超前，心灵手巧的父亲，总能为平凡生活制造惊喜。

在那个娱乐极度匮乏，很少有人接触西洋音乐的年代，1980年，父亲凭借自己的钻研，亲手组装制作了一台精致的落地式音响。

这台落地设备，设计精巧，功能齐全。上层是唱片机，中层是收音机，下层是立体音箱，通体规整大气，在当年算得上十分新奇的物件。

父亲特别喜欢西洋乐，总是放一些古典音乐和欧美音乐，深情的《鸽子》、浪漫的《蓝色多瑙河》、欢快的《啤酒桶波尔卡》等等。

在经济贫乏年代，那时黑白电视少见，没有录音机，这个落地式音响绝对是新生事物。

我家有新鲜的音响设备，可以放优美的乐曲，迅速在邻居们传开。

有时休息日或下班后，邻居们便自发到我家，聆听悠扬的音乐。





别人局限于温饱，固守常规，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生活。而我的父亲，却心怀温暖的初心。他种菜赠人，予人烟火温暖；赏花共乐，予人诗意美好；播放乐曲，予人岁月温柔。

如今回想，我终于彻底读懂了我的父亲。军人的生涯赋予他严谨刚毅的外表，却从未禁锢他自由开阔的灵魂。他看似不苟言笑，严肃刻板，实则心怀大爱，通透温暖，有着远超时代的眼界与格局。

在平凡清贫的岁月里，他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活成了走在时代前沿的追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