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酒驾

狼哥

说酒驾

闲暇，翻阅贾平凹的随笔《说生病》。

人这一生，最是怕病痛缠身，但凡身体有恙，人人讳莫如深，藏着掖着，不愿示人。可贾平凹偏是通透，别人视生病为煎熬磨难，避之唯恐不及，他却以自嘲之心、平淡之笔，把卧病在床的困顿寂寥，写出了独处的清闲、俗世的悠然。于缺憾处寻安稳，在困顿中品清欢，读罢心生感慨。由此反观自身境遇，我便想提笔写写我的酒驾际遇。

世人皆把酒驾视作难堪过错、避之不及的祸事。一旦失足违规，扣分罚钱、暂扣驾证，于旁人看来，是倒霉，是荒唐，是人生的一处污点。可日子缓缓过，心境慢慢沉淀，我反倒学着贾平凹品病的心思，在这场人人唾弃的约束里，品出了寻常日子里，难得的松弛与自在。

人总是这般，拥有时不觉珍贵，失去后方知从容。从前常年握车在手，日日奔波街巷，以为车轮代步是便利，是自由。如今失了驾车的资格，反倒解锁了生活另一种活法。

酒驾受限，竟是一桩妙事。不能开车，酒桌之上便再无牵绊，与人小聚对饮，把酒言欢、闲话家常，心无一丝挂碍，再也不必杯杯拘谨、处处提防，不用忐忑归途路况，更不用惧怕路口核查、被拦停吹测问询；不能开车，行路便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必在车水马龙里凝神戒备，不用紧盯红绿灯明灭交替、时刻避让斑马线往来行人，从前一路紧绷、步步惊心的焦灼，尽数烟消云散；不能开车，目光终于不必固守前路方寸，静坐友人车中，得以从容抬头，看天边云卷云舒，看街边烟火人间，任由思绪随清风飘荡，胡思乱想，漫度时光，这份散漫清闲，是手握方向盘时，永远得不到的奢侈。

从前手握方向盘十余载，日日以车代步，身躯常年困于座椅，筋骨慵懒僵硬，精神终日倦怠萎靡。脚步被车轮替代，人也变得浮躁急促，眼里只有前路，无心看沿途风景。如今出入皆靠步行，朝迎清风，暮踏斜阳，穿街巷、过市井，步履缓缓，气血渐舒。日积月累的行走，盘活了沉滞的身躯，扫尽了常年的疲惫。脚步慢了，心也就静了，看流云树影，听市井人声，寻常烟火，皆是温柔光景。

往日驾车行路，烦恼皆藏于方寸方向盘间。闹市兜转寻车位，满心焦灼；行车途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提防险情违章，一颗心终日悬而不落。再加上年年油价起伏、车辆养护开销，开车看似便捷，实则劳心费神。如今弃车慢行，寻位之苦、行路之忧、养车之耗，尽数卸去，一身轻快通透。

更有一番意外欢喜，是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友人知晓我不能驾车，每每出游便驱车相邀。昔日我自驾出行，满心皆是规矩路况，窗外风物皆是走马观花。如今安坐车中，无需操劳，只管倚窗观景，田畴阡陌、林木炊烟、乡野清风尽数入眼。不用奔波、不必慌张，静静看山河寻常，这份从容惬意，竟是一场过失赠予我的别样福报。

酒桌心境，更是焕然一新。从前赴宴，纵使有几分酒量，也不敢尽兴，杯杯浅酌、处处克制，心中始终牵挂归途行车。如今亲友皆知我暂不能驾车，席间再无顾虑。我向来懂分寸、知节制，小酌怡情，尽兴而不贪醉，在杯盏往来中感受人情暖意，松弛自在，安然舒坦。

初遇此事时，我也曾心绪纷乱、辗转难眠。为了补考驾照，2500道题库反复研读，一遍遍模拟自测。起初分数总在合格线徘徊，屡屡刷题沉淀，才慢慢稳住心态。四月二十二日正式应考，一举拿下96分！往后伏案写作、脑力疲乏之时，旁人皆刷视频消遣，我独爱点开驾考题库自测，接连四次考试，次次96分，成了独属于我的闲时乐趣。时隔一月，随性复考，十七分钟作答完毕，依旧93分稳过线，枯燥考题，竟成了我静心修身的小消遣。

哈哈！科目一模拟考试，上瘾了！

岁寒三友“松、竹、梅”。

我交友也纯粹，无外乎“三友”：文友、酒友、牌友。半生岁月，大半知己皆是文友。早年执鞭讲台，授课之时常告诉学子，作文贵在立意，初心不正、方向跑偏，纵使辞章华丽，也是徒劳无功。这份较真与通透，也潜移默化融进了我的性情。多年过去，旧徒四散天涯，旧日文友依旧常伴左右，围坐谈文论字，便是精神世界最大的清欢。

余下交友，一半是酒友，一半是牌友。酒为情媒，欢聚畅饮，失意浅酌，杯盏之间维系人情、温暖岁月。我饮酒从不贪狂，只求随心尽兴。一桌麻将更是小小人间，输赢起落皆是百态，闲坐消遣，亦是静心修身。

谁能料到，一桩人人诟病的酒驾过失，未曾将我拖入消沉，反倒重塑了我的生活。步行强健筋骨，静坐饱览风光，酒桌随心自在，闲时有题可刷。舍去车马奔波的浮躁，换得烟火日常的安然。

贾平凹于病痛中悟通透，我于过失中得清闲。世间万事，祸福相依、得失相伴。世人皆叹酒驾是憾事、是错事，我却在这场约束与沉淀中，放慢了脚步、修稳了心性。

人生从无绝对顺遂，波折困顿未必都是劫难。能于缺憾中寻趣味，于非议中守本心，于寻常烟火里自渡自愈，便是岁月赠予，最好的修行。

（草于20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