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建前线对台广播到抗癌路上

庞岩

早上打开微信，见杜姐从福州给我发来几张照片。她去了老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广播电台”，也就是现在的海峡之声广播电台。照片里，她重新坐在那个对台播音的位置上，对着麦克风，心潮澎湃。看着这几张照片，我想起这位我军第一代对台女播音员不平凡的人生，值得从头说一说。

一九六三年八月初，北京，北大附中。杜姐正在家中等待高考录取通知书，突然接到学校电话，让她立刻过去。到了学校才知道，总政联络部委托北京军区联络部为福建前线广播电台特招我军播音员（在此之前都是部队职工和少量文职人员）北京军区联络部的丛干事（大尉）具体操作这项工作。他简单问了杜姐的意愿，并让当场朗读试音，当天体检，当天在海淀人武部办完入伍手续，领到军装。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就这样成了军人，甚至没来得及联系在外地的父母。这次福州军区在北京共特招了五人，三男两女，她是其中之一。六十三年后，她又重新坐回福州老部队的播音台前，摸着那些设备说，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一天。

办完手续后，他们五人被集中安排在前门打磨厂的总政招待所。当时华北和华东正遭遇特大洪水，铁路中断，只能暂住招待所等待通车。福州军区联络部吴继尧副部长一直在京坐镇，还带他们去总政联络部，正副部长亲自接见，郑重告诉他们：你们是首批军人播音员，不再是职工身份，要先送到上海培训。杜姐的父亲——煤炭部下放干部——得知女儿参军的消息后，立刻从河北赶回北京，到总政招待所。他心里不太情愿，毕竟就这么一个独生女，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女儿的选择。

　 杜姐（后右一）临行前留影

九月初，洪水仍未退去，他们乘坐火车前往上海。火车在汪洋中艰难前行，沿途经过河北、山东、安徽和苏北，窗外只能看到露出水面的树梢，还有装载灾民和牲畜的闷罐车。车厢里闷热难耐，车窗不能开，否则苍蝇和难闻的气味就会涌入。抵达上海时已是夜晚。两位带队干部雇了人力三轮车，载着他们穿过外白渡桥，来到西藏中路的远东饭店——上海警备区招待所。饭店对面是人民广场，隔壁是大世界和天蟾舞台剧院。杜姐第一次来到“十里洋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大世界里的哈哈镜，让人忍俊不禁。国庆节期间，他们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学习播音，老师是石文葆。

实习结束后，他们来到了厦门锦园处的的前线台，在电台期间，她遇到了许多难忘的领导和战友：

毛哲民，六四年上校，前线台首任总编，新四军笔杆子，书法绘画造诣极高。范景岳，六四年上校，前线台创始人，一九六五年任第二任台长，曾与杜姐的母亲同属志愿军二十兵团归国代表。鄢冠雄，播音组长，一九五八年炮轰金门时，他与梁淑瑶首播了毛主席起草的《告台湾同胞书》。俞金江，少校，编辑部主任，师从黄胄，一九六四年三八节为杜姐作画一幅，她至今珍藏。还有卫生所女所长孙毅敏，大尉，上海人，曾在杜姐高烧四十一度时彻夜守护，用物理降温救治。

1964年三八妇女节，编辑部俞金江主任为杜姐作画一幅。

一九六四年四月，杜姐被派去和三十一军胡里山广播站的闽南语播音员王慧然一起支援角屿岛广播站。角屿岛距金门仅一千七百五十米，面积零点一九平方公里，淡水和蔬菜全靠补给船从小嶝岛运来。岛上有一个加强排常年住在防空洞里，夏天全都赤膊，因此女兵不便登岛，最终未能成行。1964年6月，前线台新址迁往福州，她作为先遣，独自去新台试播了三个月，同年10月全台才从厦门搬到福州。

一九六四年末，杜姐被派往北京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学习录音，师傅是赵玉琢。期间，她参与了大型歌舞《东方红》的录音工作，还曾去人民大会堂和东郊大使馆区录制新闻素材。一九六五年春节，部队特批她留京过年，父母也从外地赶回，全家短暂团聚。

与父母在京团聚

一九六五年八月六日，福建东山岛海域海战。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击沉国民党海军“剑门”号和“章江”号，击毙敌巡防第二舰队少将司令胡嘉恒等一百七十余人，俘获“剑门”号中校舰长王韫山、中校参谋黄致君等三十三人。前线广播电台迅速展开宣传报道，重点展现我海军战斗力和宽俘政策。同年十一月四日，福建崇武以东海战，我海军再度击沉国民党海军“永昌”号护航炮舰、击伤“永泰”号大型猎潜舰，俘敌九人，前线电台同样及时进行了战果宣传。

一九六七年夏，杜姐再次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制节目，正值“文革”高潮，目睹了派系斗争的激烈场面。一九六八年，因父亲被“专政”，她到福州军区联络部申请特批复员获准，就此结束了五年的军旅生涯。她的最高军衔是下士。

65式戎装照

复员回京后，杜姐放弃了海淀区广播站和中学的工作机会，选择进入四机部七六八厂——微波仪器厂，一干就是十二年。一九八〇年，调到公安部国际政治学院——现中国警官大学——参加筹建新闻系资料室工作。四年后又调入海淀区卫生系统工作直至退休。

如今，她住在人大时雨园，陪伴一百岁的老母亲，享受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回望这一生，从军人到工人，再到高校和医院管理干部，每一步都是时代的缩影。五年的军旅生涯，她认为是人生最珍贵的记忆。

　　近几年陪伴母亲的生活照

特别要提到的是杜姐坚韧的人生。二〇〇八年确诊胃癌时，她已接连遭遇家庭变故：丈夫——北大中文系教授——因肝癌去世，父亲罹患膀胱癌离世，母亲更是身患三种癌症并经历过大手术。然而，这位坚强的女性选择带着母亲多次出境旅游，推着轮椅周游世界。最终，她们创造了医学奇迹，连主治医生都惊叹不已。

2025年，99岁的老母亲，人民大学法学教授刘素萍荣获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章。

二〇一四年三月，北京电视台《健康北京》节目特邀北京肿瘤医院吴齐主任录制健康科普专题。节目中，杜姐母女受邀参加。她们动情地表示，能够重获健康生活至今，始终铭记着季加孚院长和李子禹院长等专家团队的精湛医术与仁心救治。如今医患之间已升华为挚友情谊，但那份铭刻于心的感恩之情，历经岁月却从未改变。

　　杜姐母女与主治医生留影

63年前与战友张宝利在极其简陋的工作间对台播音场景。

2018年建军节，北京战友联谊会上，杜姐和同天入伍的老战友张宝利，又一次站在麦克风前。

2026年6月，杜姐又回到了老部队

　　她受到了晚辈战友热情接待

置身于前线台史陈列馆，又见到了熟悉的老领导和战友们的照片与物品，每一件都历历在目。

随后杜姐又重新坐在对台播音的位置上，体验六十三年前在这个岗位上的感受。

回到了熟悉的战斗岗位

在播音室一展风采。

对台广播号称世界之最的大喇叭

她感慨地说：“什么都变了。”

六十三年前，摆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张中学教室里的小木桌，桌前立着一只简陋的麦克风。如今再坐在这里，已是正规现代化的播音室——调音台、监听设备、隔音墙，一切都是专业的、进口的、先进的。

变了的远不止这些。她记得，当年从北京到到福州得颠簸50多小时；1988年建台30周年回来，坐了25个小时的火车；而这一次，飞机只用了二个多小时。身边陪着她的人，也全是孙辈儿的年轻播音员了。陈列室里，看到熟悉的战友照片和物品，工作设备全是进口顶尖的……

可她笑了笑，说：“有一个东西没变。”坐在那个麦克风前面，心里那股子劲儿，跟六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2026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