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场景中的人性“多棱镜”

学无止境

　　前天晚上在海军礼堂观看电影《出入平安》，时长129分钟。完全出乎意料，我的观影评价“不是一般的好”。全程惊心动魄，在地震大悲剧的场景中，时不时爆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笑点，结尾关于主角的“死亡”，给观众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这部电影是著名青年导演刘江江（参与编剧）的又一部大制作。原定2024年国庆上映，10月3日因故紧急撤档，直到今年5月16日再次在全国“低调”公映。影片以唐山大地震为背景，叙述凤凰市城关看守所警囚混合救援队在废墟中抢救幸存者的故事，重点描写死刑犯郑立棍在一次次救人里完成自我灵魂赎罪，诠释绝境中的一众囚犯面对生死考验闪现出的人性光芒，寓意深刻，耐人寻味。

　　影片一开场，主角郑立棍（肖央饰）从监室里被拉出准备执行枪决，最后一餐饭（饺子）、通告书上盖手印、五花大绑勒紧脖子、拖拉途中尿失禁等细节，真实再现罪犯被押赴刑场前夕的“模式化”过程。在看守所（那个年代死刑犯也有在押此处的）操场上，突然一个年轻的女性挺着大肚子出现，撕心裂肺地呼喊要见丈夫最后一面。画面切换，几个月前，郑立棍与木春桃（古力娜扎饰）喜结良缘。在婚礼上，男方的亲哥哥在新房屋顶撒冥币，大叫大闹，指责弟弟私分家产夺其所爱。新郎爬上屋顶“理论”，在激烈争吵中一棍子将其兄打落坠楼摔死。因此，郑立棍被判处死刑（那个年代“严打”时期）。他并不知道新婚前夜的同居，让妻子怀上了身孕，生离死别之际悲喜交加，吻别后匆匆登车离去，留下的是妻子一连串渐行渐远的声音“给孩子起个名字”。

　　死囚车行进途中，突然山崩地裂，城市中心地带发生强烈地震，沿途两旁的房子、电线杆像泥人一样陆续跨塌，囚车摇摇晃晃东碰西撞不一会就翻倒了，同车的2个死囚犯（另一个叫牛小宝，高海宝饰）安然无恙；押运的民警3个身亡，余1个尉迟晓（阿云嘎 饰）被牛小宝踢下车受伤。牛鼓动郑一起逃生，郑却执意跑回看守所寻找怀孕的妻子。城市地震罕见天灾，死刑犯执行意外“中止”，背景特殊，角度新颖，由此铺开警囚并肩“抢险救灾”的生动故事，充分展示了人性与法纪、警察与罪犯、生命与死亡的联系、纠结和一系列矛盾。

　　1976年7月28日凌晨的唐山大地震，里氏7.8级，23秒内，全市几乎夷为平地，93%民居、78%工业建筑被毁，24.2万人遇难，16.4万人重伤，7000多户家庭绝户。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那一桩桩哀鸿遍野的悲情，是几代中国人从未经历过的。正是那一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3位伟人相继离世，天地感应，生灵涂炭，冥冥之中的关联，至今无法解释。

　　影片大量的画面，真实还原了地震后的城市“面貌”。残垣断壁歪歪斜斜立在满地瓦砾之中，碎裂的砖瓦、扭曲的木梁、散落的建材堆积如山。断裂的钢筋裸露在外，残破的门窗歪斜悬挂，路面被断裂的墙体与碎石封堵，随处可见损毁的家具、破碎的物件，尘土弥漫在混浊的空气里。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受难者四处奔跑，废墟中时不时传来求救的呻吟声，一对满身尘土穿着裤衩背心的夫妻紧紧拥抱着已经永远地“睡去”，一个小女孩嘶哑的哭泣声撕心裂肺，喊叫路人拯救被压在水泥板下的妈妈……。整座城市到处一片狼藉，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在看守所的空地上，齐刷刷躺着一大片遇难的民警和囚犯。面对警力不足、大批被困群众待救的严峻形势，幸存的所长蒋海山（李建义饰）果断决定， “当务之急，就是救人”，“活着的，不管是谁，什么身份，都组织起来，抢救老百姓”，“出了事我担着！”于是，警囚混合救援队迅速组成，分组行动。尉迟晓，白素娥（女警医生）带着囚犯郑立棍、牛小宝、王建仁以及灾民志愿者“两盆半”（杨新鸣 饰）、“丁一勺”（丁嘉丽饰），演绎了一个又一个冒着余震危险在废墟中救人的感人事迹。

　　主角郑立棍圆盘脸，眉眼像悟空（自诩齐天大圣能避九九八十一难），曾经的木工师傅，不仅身体健硕，而且心地善良，生活经验非常丰富。当与尉狱警和白医生一起被困在一座大楼底层的“安全三角区”时，是他凭借敏锐的听觉，带头循着癞蛤蟆的声音，一块从下水道中摆脱困境。当发现女娃的母亲受重伤倒在水泥堆砌的狭窄空间深处，是他顺着竹杆爬下去，冒死把人救出。当听到有人被大木桩压住身体不停的呼救声，是他建议找到锯子把木桩锯断拉出伤者。影片中有两处救人片段非常精彩。一个是郑立棍（戴着手铐）与尉迟晓在瓦砾堆里找人。偶然发现一座倾斜的楼房上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趴在地面，原来是尉狱警婚礼当天失踪的新娘子小玉（林允饰）。他俩通过“非正常”通道爬上危楼，尉迟晓抱住被钢筋穿透身体气息尚存的妻子失声痛哭。郑立棍临时动议，发动周围救援人员，敲着脸盆，扯着大嗓门，在塌陷房顶上主持了一场被地震中断的别开生面的“临终”婚礼，小玉在尉迟晓怀里安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一幕场景通过电影镜头的几次切换，加上喜庆与悲壮音乐交融，强烈的视听觉震撼力直抵观众心田，感天动地，催人泪下！另一个是在市医院寻找孕妇。支撑郑立棍活下去的坚定信念是狱警告诉他其妻在医院待产，那里的楼房乃苏联援建的很坚实很安全。当郑赶到医院门口，眼睁睁看着大楼跨塌，他快崩溃了，一直呼喊“木春桃”的名字，在乱石堆里救出一个男医生，又四处寻妻。终于在一辆毁损的吉普车里找到了春桃，正在艰难地“生产”（缺乏体力无法顺产）。郑立棍从口袋里拿出仅有的一颗糖果（那个小女孩送的）给木春桃，夫妻齐声嘶叫、用力，孩子落地了，可能是在产道里时间太长，憋过气，没有哭声，死了！就在此刻，春桃又叫肚子疼，“还有一个”，哇塞，双胞胎啊。一惊一喜，郑立棍实在没办法了，撒腿就跑，找医生去。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不一会找到的医生正是之前刚刚救出来的那个。医生听说病情后淡淡地说一句，“我就是妇产科主任”，话毕，俩人拿着一个盘子的器械奔向产妇，几经曲折，最后冒险剖腹产，母子平安。整个过程，啼笑皆非，波澜起伏，扣人心弦。尤其是扮演主角的肖央演技在线，擅长底层小人物的心理展现，内敛克制，喜剧与悲剧元素切换自如，是很大的看点。

　　“一众囚犯冒着生命危险抗震救灾”，这本身就是容易产生争议的一个题材，但却是唐山大地震时真实发生过的情况，影视作品不过是进行了艺术加工。影片中还刻画了囚犯牛小宝、王建仁、吴老六等形象，前两个和郑立棍正面的笔墨多，都力求表现囚犯也是重人性讲感情的人，也有向善的一面。比如，死刑犯牛小宝，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老母亲一面，吃到母亲亲手做的手擀面，在救灾中积极出力，争取立功赎罪减刑求生。末了一组特写镜头，他在危楼上对着一个鸟笼里的鹦鹉逗玩，自由放飞，紧接着余震袭来整座楼坍塌，牛小宝埋在其中牺牲。又比如，王建仁（王戈饰）是普通罪犯，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多重性在其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胆小、贪生、嘴碎、爱占小便宜，像“猪八戒”，暗恋黄小蕾饰演的医生白素娥。听说救人可以立功减刑，每救一个人就要求人家签名。可是当白素娥遇险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奋不顾身用自己身体挡住了罪恶的子弹。白医生给他检查伤口时问“疼不疼”，他还诙谐地说，“嫦娥摸过，不疼了”，话音刚落就因失血过多死亡。白医生猛地扑向王建仁的身子，重重地给了一个吻。这个特写镜头的吻，了却了“八戒”思兹恋兹的一桩色欲，也打破了警察与罪犯之间对立对峙的严格戒律。震惊之后更多的是回味。

　　大灾大难是检验人性复杂的“多棱镜”。自古“英雄壮举泣鬼神”，不乏“贪婪劫财亦有人”。地震后趁乱非法获取钱物的人和事时有发生，另一死刑犯吴老六（印小天饰）就是一个反面典型。他从银行废墟里弄到一个行李袋的现金，还抢夺枪支，射杀、调戏医生，企图逼迫郑立棍开囚车逃跑，结局是“恶有恶报”被坠落的吊车砸死。这个人物的出现，补上了人性中“恶”的一面，符合历史的客观，也增强了影片剧情的冲突性。

　　导演还有意识地将汽车上“出入平安”的挂件，小女孩送的糖果，铜黄色的手铐等作为“寓意”道具多次闪现，把《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二郎神、猪八戒、沙和尚、嫦娥分别与现实中的郑立棍、尉狱警、王建仁、“两盆半”、白医生一一对应，通过师徒西天取经一路磨难、寻求解脱，制造错位喜剧感，彰显共同走好“求生、赎罪、安稳”人生路的美好愿望。

　　令人费解的是，这样一部大制作、高质量的电影，原定6月15日下架，却因为院线上座率未达预期，在广州等一线大城市提前近10天就几乎看不到了。综合分析，一部优秀影片能不能顺利为广大民众所接受，上映时间之选择、宣发力度之到位、市场规则之运作，缺一不可，叠加出效益，竞争很残酷，“运气”也少不了。尚未观看这部大片的朋友，留意本地艺术影院排片，或在2、3个月后搜索线上平台，方能“一睹芳容”，顺告。2026.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