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柴(《拾柴》二)‖ 马晓安

马晓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割柴</b></p><p class="ql-block">(拾柴 • 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割柴从夏天开始。</p><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天的暑假是我们自由自在的好日子。我们腰里缠着一根大人们担担子用的绳,大拇指粗,有麻绳,也有牛皮合成的,一头接一个木钩子;腰后的绳间别一把磨得铮亮的镰刀,闲闲散散的去村南的沟里坡上割柴。</p><p class="ql-block"> 沟口有一颗柿子树,就在进沟的路口。我们就先爬上树,祸害一番柿子。其实这时候柿子还没熟,有些因为被被喜鹊或者黑老鸹叨了,就先红了,软了,挂在树梢,亮亮的,像灯笼。我们一窝蜂的爬上树。就有人小心翼翼的摸上去,还是够不着,树枝细了,就不敢再往上爬,抓着树枝猛摇,柿子落下去,树上就齐声喊,“落了!落了!”像老鸹叫一样吵。那“灯笼”就爬在地上,成了柿饼,不能吃了。辛苦了半天,没有收获,却还糟蹋了不少的绿柿子,就下得树来,悻悻的进沟了。也有有收获的时候,大家就兴高采烈,吃了,还咂着嘴。吃完了,一抹嘴,喊一声“割柴去!”就浩浩荡荡的进山了。也有倒霉的时候,猛摇树枝的时候用力过大,树枝摇断了,咔嚓一声,连人带树枝掉下来,摔得疼得哇哇乱叫唤,大家就惊呼,就慌慌的问:“没事吧?”地下是庄稼地,土虚软。“没事。”就爬起来,扭扭腰身,拍拍屁股,“没事!”大家就扫兴的下树,悄无声息的,往沟里走。</p> <p class="ql-block">  我们先割的是一种叫“牛力梢”的野生灌木。“牛力梢”铜钱大的叶子,厚厚的;都长半人多高,没刺,好烧。我们都喜欢割“牛力梢”。后来,坡上的割没了,我们就盯住了悬崖上的。这一条沟进去,左右对称有八个悬崖。每一处悬崖的面积不大,柴草却长得汹涌,不但有“牛力梢”,还有许多野生灌木,跟山里的黄栌、铁匠木很像,大都是长了好几年的,干粗,叶少,浑身都是好烧的硬柴!我们不从崖底下攀援,而是从旁边的坡上沿悬崖的中部躇躇进发。因为悬崖的下半部分都是陡峭的石崖,草木不生,根本无法攀援。我们用镰刀在悬崖上挖出一个个脚窝,边挖边前移。只要脚踩实在,前面的一个石头,一根草,都可能是我们攀援的抓手,都能使我们节节前进。一个脚窝挖出来,爬出了几只黑褐色的蝎子,张牙舞爪与我对抗!胸贴着崖,脸与蝎子一扎的距离!这几个蝎子个大、肥硕,不像我们在灞河滩上见到的蝎子,瘦长羸弱,如减肥的美女。我吓坏了,惊慌至极,举起镰刀连捣几下,几只张牙舞爪的蝎子,顷刻呜呼哀哉!我还没数清到底有几只。清除了一个障碍,我惊魂未定,不经意间回望了一眼崖下,几丈高的悬崖忽的在旋转!我顿时心跳加快,双眼发花,本能的趴在了崖上,身子把崖贴得紧紧的!“牛力梢”就在眼前,我又小心翼翼的奋力攀援一步,挥镰砍下了一颗锨把粗的“牛力梢”,扔下崖去,弄得一阵唰唰啦啦的响动。忽的,头上柴丛中扑愣愣飞出几只色彩艳丽的鸟来,惊恐的在空中打了几个依依不舍的旋,无奈的,飞走了。我趴下,沿着灌木柴草根部的空隙往上看,那里有一个鸟窝。砍下一棵棵灌木扔下去,我也一步步往崖的顶部移动,那鸟窝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几棵灌木下,交错着无数个小木棍,围成了一个窝型,然后是一层层的软呼呼的草,夹着飞鸟的羽毛,还有不少的线头,构成了一个温暖的鸟的家。鸟窝空着,我揪下它,横着扔下去,那鸟窝像个飞碟,旋转着,落下去。崖下的伙伴们欢呼着,听那鸟窝砰地一声落地,散开,成了比我们小的伙伴们笼中的柴!</p><p class="ql-block"> 一伙小杂种,就这样祸祸着生命。造孽啊。可那时候不懂这个。只知道砍一捆柴回去,是最荣耀的。除了我们自己的生存,别的生命好像都没有多大的意义。贫穷,有时候让人无知。有时候让人把恶当儿戏。这一天的经历在我心里记忆了一辈子。记了一辈子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老了,才恍然有悟。</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是一伙无知又无忧无虑的孩子,只知道饿和快乐,没人想那么高深的问题。我们扛着一捆高高的很洋火的柴,忽忽闪闪的回家了,进了村就有大人们赞扬我们:“啧啧,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多能行啊,不进山也能扛回了这么好的柴!”</p> <p class="ql-block">  八面悬崖,我们逐一扫荡一空。我们遇到过土蜂窝,我们从崖上吊下来浇了煤油点着的干草,干掉了土蜂;我们遇到过黑乌梢蛇,这蛇有毒,威胁人,我们掘了蛇洞,捉了蛇,脱了它整个的皮,把蛇皮套在我们的镰刀把上!只是那蛇肉我们不敢吃,全喂了乌鸦。</p><p class="ql-block"> 一个漫长的暑假,我们下来割什么呢?酸枣刺!酸枣刺浑身的刺,人不敢近身,可它也好烧。晒干后送入灶火堂里,噼噼啪啪的爆响,火势硬。再说,还有什么能割呢?</p><p class="ql-block"> 酸枣刺怎么割呢?这家伙可不好降服。我们想了一个办法,弄一个木杈,一定要带一尺长的把,左手持木杈,顶住一窝酸枣刺,按倒,右手挥舞镰刀割。割倒一大片,再用木杈和镰刀把酸枣刺一窝一窝根对根稍对稍摞起来,用木杈和镰刀使劲敲。把张牙舞爪的酸枣刺敲老实了,也把一窝一窝酸枣刺实实在在的敲在了一起,然后用牛筋绳子死死地捆成一大捆,留出一头长长的绳头,拉着往回走。自始至终,我们的手是不接触酸枣刺的。我们为我们的智慧自豪!正因为酸枣刺浑身是刺,人不敢轻易近身而时常不受人的扰动,酸枣刺丛中就马蜂窝、土蜂窝极多。我们多次受到土蜂马蜂的侵扰,当然,是我们先侵入了它们的家园。可我们会变本加厉,去捣毁它们的家,使它们无家可归成了流浪的生命,甚至命丧于熊熊火焰。哈哈!一帮孽障,是以此为自豪的那种感受。羞愧感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产生的,只有在学校作业做得一塌糊涂,被老师指着鼻子骂,羞你先人了把作业做成了这个样子!有没有一点点羞耻感?有没有?这样的时候,连老师看都不敢看,低着头,心里真有一种羞愧感和羞耻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坡上开始有些光秃秃的,我们提着镰刀和绳就在坡上晃荡。不知为什么,那时候粮食不够吃,烧火的柴也不够用。麦子杆,包谷杆,都被生产队里收起来压成垛子,到了冬天用铡刀一寸一寸铡了,喂牛吃。牛是生产队里最任劳任怨的劳动力。有一天我们发现,坡上一道一道梯田之间的墹上长着半人高的马刺!这马刺其实是草,看着长得粗壮,却是一个水桶,头上顶一朵紫红色的花,蛮好看的。决定要割马刺之后,我们就不着急了。马刺到处都是,又死沉,割不了太多。多了拿不动。于是,每天,我们拿着镰刀绳子,闲闲散散的出家门,进沟,上梁,走到梁的尽头,再上就是王顺山了。我们坐在高高的梁脊上,看着那山下的一座座厂房。大人们说那是国家的三线单位,是很保密的。我们看着那里的工人出出进进,都穿着劳动布的工作服,很干净,比我们的爸爸妈妈穿的干净。看着那些穿的花花绿绿的衣服的孩子们在干净的水泥地上做着我们看不太懂的游戏玩耍,好快乐,他们不用割柴火。我们很羡慕。太阳落山了,三线单位的路灯亮起来。我们懒懒的不想动。“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起身,直奔长马刺的墹上,夸夸,砍倒一片马刺,迅速用绳子捆了,把镰刀别在腰后,又一声大喊,拉着就走。下到沟里天忽的一下就黑了!不用谁说,就都“嗷嚎嚎”的喊着疯跑起来。这沟很长,有一段两旁全是坟地,柏树黑压压的,像鬼;我们清楚的知道,那坟地有几个怪模怪样的石头垒有一人高,旁边挨着长一棵秃秃的柏树,也一人多高。这是我们村上一个女人吊死的地方!天一黑便有猫头鹰的怪叫,很渗人。我们大声喊叫着,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我们奔跑着,不减速。叫喊的声音有些变调,谁也顾不上,还是疯跑,狂奔。我们身后就飞起一道绝尘,弥漫了整个沟道,整个沟道就又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恐怖。每回经这一条沟,每回我们都没命的疯跑狂奔,可是每回我们看那三线单位的厂房,看那穿着干干净净工作服的工人的进进出出,看那穿得花花绿绿的三线孩子们在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上玩我们看不懂的游戏,也没有早回过。</p><p class="ql-block"> 秋天进入尾声,早已经开学上课了,我们发现了一片野红萝卜杆。好大的一片,都大半个人高,齐齐的,都头顶一朵花,白色的,偶有粉红色;花托碗型,上面齐齐的,全是白色的细小颗粒构成花面。秋虫唧唧,哀婉的鸣唱着,偶有水鸟飞出,也叫的很好听。我们静静的收割着我们这一个夏天和秋天最后的柴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