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姥姥麦田里的思念</p><p class="ql-block">外甥张思健</p> <p class="ql-block">马上要到农历的五月了,小麦覆陇黄,鲁西南的麦子,该收获了。姥娘离开这个世界,整整一百天。老人家下葬那天,麦苗仍青青。在鲁西南传统的礼俗中,有一个概念,叫作“过百天”,人的一生中,有两次。开头一次,属于襁褓中的孩子;结尾一次,属于黄土下的亡人。三十年多年前,姥娘见证了我的“过百天”,一个早产病弱的孩子在一片提心吊胆中来到这个世界。姥姥把我抱在怀里,脸上藏不住笑。三十多年后,我为辞世的姥娘“过百天”,一个饱经岁月风霜的老人在儿女子孙的哀哭中,归于黄土。我在坟前奠礼,眼眶兜不住泪。姥娘辞世前最后一个春节,是在床上度过的,其时,老人家已经卧床不起数月——脑梗加之摔伤骨裂,使她很是狼狈。春节前,母亲说:“年前去看看姥娘吧,一辈子也就这最后一回了。”放假第一天,我和父亲母亲一道回了老家,去探望姥娘,站在姥娘的床头前,我一时竟有些恍惚——她刚刚睡醒,头发蓬乱、眼窝深陷,眼睛浑浊无神,牙床萎缩,气息</p> <p class="ql-block">孱弱。母亲和姨妈说,老人家已经不太认识人了。我有些失落和伤感,姥娘还记得我吗?我伸手握住她干枯的手——长时间卧病和肠胃问题,让姥娘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脂肪储备了,皮包骨头,已然脱相。我拉着她的手,连声唤“姥娘,姥娘!我来给您拜个早年啊!过年好!”就好像小的时候,追在她身后要糖吃一样。大表姐怕姥娘听不见,声音拉高:“姥娘,认识不?这是健健!二闺女杜红家的!”姥姥呜呜噜噜地应声,显然是听到了大表姐的补充,把目光投向我,而后又摆着头像是在寻摸什么。大表姐说:“是不是在给外甥找压岁钱?”我想,姥娘那时究竟还是没有认出我,当然,也并没有忘记我,她想起是二女儿家那个一瘸一拐的小外甥,还是个小孩子,还得给压岁钱……一代人的成长和一代人的衰老总是同时发生的。我从襁褓里的娃娃,到三十多岁的中青年,个子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壮,而姥娘,这三十年间,由年老而衰老,由康健而多病,由爽朗直率而沉默寡欢。终于,她疼爱的孩子们次第长大成人,而她,在人生的终点上,一如襁褓里的孩子一样,蜷缩在那里,吃、睡、便溺、呻吟,无比渴求人的关怀与照料……姥娘是抽烟的,从我儿时的记忆里,总能见到她的烟灰缸上夹着半支没有抽完的香烟,我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却始</p> <p class="ql-block">终对姥娘的那半支烟感兴趣——不知烟只抽一半,是她一贯的节省心态使然,还是说,烟草只是她晚年生活的一种调剂。在姥爷的坚持下,我们在县殡仪馆,为姥娘举办了一场追悼会——人是畏惧、厌恶、抗拒和死亡有关的一切,县殡仪馆在偏僻的远郊,被农田和林木掩映着,甚至有些荒凉和破败。早春的清晨,父亲带我来到殡仪馆,舅舅和表兄在入口处支应,他们眼睛里都是血丝、话语里满是哀伤和疲惫,仍然热络地招呼我和父亲,我没有说话,望着郊外绿油油的麦田和晨曦初露的天空,一股巨大的遗憾塞满了我的心——多好的春天啊,可惜老人家看不到了……灵堂布置比较简单,供桌上的遗像是姥爷亲自选定的照片,我盯着姥娘的遗像,鼻子发酸——老人家眼神慈爱、神情舒缓,恍惚间,我觉得我不是来同她告别,而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来探望她,和她说说话……母亲、妗子和姨妈们的哀哭,把我从这种恍惚里拉了出来,我们一同到停放遗体的冷库,把姥娘接到灵堂的水晶棺罩里。母亲她们一路嚎啕,既是一种礼节,更是一种情绪——“我是没妈的孩子了!”母亲和姨妈,都是奔着六十去的人了,可是面对母亲的离去,她们哭得像六岁的孩子。为老人哭灵,在礼节上是孝道的规矩,在情感上,是对</p> <p class="ql-block">生者的一种抚慰。亡者血脉下游的子女儿孙们,因这样一场丧礼,自四方赶来,在灵堂上,我们哀哭、跪拜,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哀哭之余,彼此寒暄宽慰,亲情不因老人的离去而淡漠,反而愈加亲厚。我腿有残疾,舅舅姨妈不忍叫我全程跪着,支了一支马扎,以便在无人吊礼的时候歇一歇腿,我自认为是不打紧的,老人家最后一程,如果不能郑重其事,那是一种我自己都无法原谅的遗憾。这倒使我想起小时候,给姥娘姥爷磕头拜年,姥娘总是说:“算了算了,别跪了”,成年以后,姥娘更是对这种礼俗不甚在意,于是,不知从哪年起,我们就不怎么给姥娘磕头了…… 而随着老人家辞世,我们就是想磕头纳福、承欢膝下,也是永远不能够了。追悼会上,姥娘单位的领导应邀致辞,回顾了老人家一生的工作经历——姥娘年轻时就加入了共产党,在学校、邮电部门工作过,虽然一辈子都是普通职工,但是,却赢得了大家的认可与称许。姥娘这一辈的人,对党和国家发自内心的热爱,他们的青春和新生的人民共和国融入在了一起。在我儿时记忆里,姥娘家里最显眼的是一尊毛主席的全身白瓷塑像,从不许我们小孩子乱碰乱动,每逢春节、中秋这样的节令,姥娘总要把第一碗饺子摆在主席像跟前。家里人常说她是“搞迷信”,毛主席作为信奉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导师,是</p> <p class="ql-block">讲唯主义的。姥娘并不分辩,固执地通过这种独特的形式坚持信仰。母亲说,最后那几夜,姥娘唱红歌,唱《东方红》,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些歌,源自她的信仰,给她力量;这些歌,曾经激荡在她的青春岁月,唱一唱,像是一种人生的回望。致过悼词,姥娘的遗体就要被火化了,我和表弟,把“金宝”“银宝”往火盆里倾倒,母亲和姨妈的情绪像窜起的火苗,凄苦的哀号敲打着人的心房“妈妈最爱吃我的饭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妈,别再俭省了,该花就花吧”……母亲她们的哭诉中,有这样一句——“妈妈啊,你别怕,姥娘姥爷在那等你!”这话,看似在叮嘱逝者,实际是在宽慰活着的人,先一步告别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了我们,在下一个站点等待着我们。就像姥娘和姥爷年轻时出远门,只有一辆自行车,他俩谁也不会骑车带人,只好由一人骑车先赶一段路,然后把车停在路边,舍车步行,另一人从后赶上,骑上车子再追赶,如同接力。所谓“生与死”,其实一样的道理就是在等待、迎接、同行与告别的循环中周而复始。人的一生,就是在不停的告别。姥娘活着,对于儿女们来说,母亲就是那一个活生生的人,人死了,一具冷冰冰的遗体,又何尝不是一种寄托,儿女们眼中,那是睡着了的母亲。无可奈何,遗体会被火化、掩埋,姥娘作为一个“具象</p> <p class="ql-block">化”的母亲,终于要从这个世上消失。去往火化车间的路上,小姨情绪崩溃,攀着转运推车不肯放手,哭喊着“我要妈妈!”“我不要你们烧她!”在亲友们连拉带劝地努力下,小姨被扶到一旁,姥娘的遗体被送进火化车间,安全门缓缓关闭,沉闷的闭门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们心上。小姨靠坐在火化车间门口,啜泣不止,像是等不到妈妈回家的孩子。我也在哭,说不清,是为了姥娘哭,还是为了眼前这番景象哭……不多时,姥娘的骨灰被接出来,于是,那座沉甸甸的寿盒,成了儿女们关于母亲的新寄托。传说,女娲抟土造人,人的最终归宿,也是黄土。出于姥爷的坚持,姥娘的骨灰要归葬农村老家。姥娘火化后的第二天,我完整经历了一番,农村的葬礼。灵棚、孝幛,供礼、纸扎,哀婉低回的响器班子,催人泪下的戏曲唱段,来来往往寒暄忙碌的人群……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这些载在《周礼》的规矩,依然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以逝者为圆心勾勒出远近亲疏。繁复的礼节结束后,姥娘的棺木被拖车载到一片辟好得田地里,落葬、掩埋……关于逝者的又一次情绪爆发开始了,男子们都是克制的,循着礼节叩拜、致礼。女眷们可以坦然</p> <p class="ql-block">释放自己的情绪。丧礼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如同一场残酷而漫长的“凌迟”,不得不接受至亲由活生生的人变为冷冰冰的遗体;不得不接受他们化成一捧骨灰、葬进黄土;于是那个朝夕相处的亲人,被这样一层一层剥离到只剩下一个抽象的概念。姥娘,成为了鲁西南田野上的一座新坟,成为了埋在我们后辈人血缘与情感深处的一枚坐标活着的人,总要接受,生离死别的不可抗性。坟前,焚化了各色纸扎,车、房、器具、冰箱、彩电,金银火纸等等一应俱全。午后没有风,坟前的火焰旺盛,纸灰没有四散,故老的说法,这代表逝者尽数签收了这些物件。大姨带着轻快的口气说:“老太太还是会过日子,给她的东西,护得多紧!”随着这样一句话,人人脸上的哀戚都舒缓了,葬礼结束,除去孝衣孝帽,真正履行完了对先人的礼法责任。回程的路上,路过一株茂盛的古树。父亲把车停在路边,我下车后才发现,树旁是先贤冉子的祠堂。两棵古树,树围约有七八米,是唐代的圆柏。树木只要有适宜的环境,千年百年树龄司空见惯,但与人相比,这两棵唐柏倒不如它们的邻居冉子更有名。然而,自姥娘的葬礼结束,只有田间那矮矮的坟头,才是我对这片陌生土地唯一的挂念,那是我血脉的上游。姥娘不是什么名人,或许等到我们这一辈人辞</p> <p class="ql-block">世,她在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不像冉子有千年的香火,不像唐柏生长千年。姥娘是曹县人,标志性的曹县口音,是我小时候经常打趣的乐子,老人家经常把“初中”念作“戳中”,我总是拥抱要用跑的地试图纠正,姥娘并不以为意,那时幼小的我对水土与乡音,并没有多深刻的理解。但是,三十多年来,我学习、工作、生活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每当听到和姥娘口音近似的人,我总忍不住和他们攀谈,内心平添三份好感,熟络以后,我总要强调一句——“曹县,是我姥娘家!”姥娘过世的一百天里,不知怎么,这句话,搁到嘴边,往往又咽回去。我知道,我血脉的一条上游,已经干涸了。我不喜欢吃大米,母亲蒸的米饭喜欢多放水,软糯发粘,口感不好。在这一点上,我和姥娘对路,她把米饭叫“干饭”,以至于有时在街上看到“把子肉干饭”之类的招牌,总能回想起姥娘热情的招呼——“小,来锄一碗干饭吃!”我最喜欢吃姥娘做的“扁豆糕”,香甜软糯、豆香浓郁,身体原因,姥娘十来年前已经做不了这种费时费力的吃食了,我在街上、在超市看到有卖的,偶尔买上几块,可是味道总是差点意思,后来也就不买了。直到半个月前,我步行回家经过一个路口,有个流动摊主叫卖扁豆糕,我走出几步远,又折返回来,称了几块——不是馋、不是饿,是我想起了姥娘。</p> <p class="ql-block">我眼中的姥娘,像一棵渐次枯萎的大树,从枝繁叶茂到叶落枝摇。而她,见证了我的成长,小时候,会因为考试进步,夸我聪明;长大一些,因我颇能写一些不入流的文字,顶着一些虚名招摇,她便逢人就说我如何的长志气;结婚生子,她又把夸奖的话题聚焦到我女儿身上……然而,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个孩子。每次去,她都会拿出水果、饮料给我。从小时候大快朵颐,到大一些偶尔吃两嘴,再到成年后下意识的拒绝,不是姥娘的爱有什么变化,而是我变了,那种一个苹果、一罐饮料可以快乐一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而如今,那个给我留着水果、饮料,送我到门口,叮嘱“你慢点,小!”的老人家,变成了一张定格的黑白照片。麦子成熟了,麦穗被收割,一颗颗麦粒作为新生命的起点,告别了麦秆。麦秆枯黄,或被打碎,或翻入地里,或一火焚之,融进土壤,为新生命的诞育和成长默默奉献。操劳一生、安眠在金色麦浪里的姥娘,度过了辞世后圆满的百天。风吹过麦浪,哗哗作响,那是我们无尽的思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