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是拼出来的

山柏

<p class="ql-block">  1970年夏天到1971年秋天,我一直在马家庄林场做采购工作。常年奔波往返太原、大同、朔县各地,为林场置办各类物资,一路经手诸多琐事,也结识了不少各行各业的熟人。</p><p class="ql-block"> 一回林场,就有人悄悄传话:“局里打算借调一人回机关烧锅炉,你要是动心,就回局里找找领导试试。”我心里当即动了念头:回机关烧锅炉,不用寒冬腊月困在深山里挨冻受累,还能就近照料老母亲和弟弟妹妹,实在是两全其美。打定主意,我便动身回局,想方设法争取这次调动机会。</p><p class="ql-block"> 只为谋一份临时锅炉工的差事,我专门请了两天事假回家,同母亲细细商量。母亲叹了口气:“能调回来自然再好不过,既能省下在外食宿开销,也不用两头奔波日夜操劳。可这事未必能成,老王向来见不得咱们家日子稍有起色,大概率不会点头应允。”</p><p class="ql-block"> 我宽慰母亲:“这次是局里人手紧缺才要人,用外人还要额外安排住处,用我就能省去这些麻烦,这般小事,他未必会特意插手阻拦。再说当初被扣上‘周恭一小撮’名头的康维生,不也调回局里当上生产组组长了?说不定康叔能帮上忙。”母亲思索片刻,嘱咐我:“那你就试着跑跑看吧。”</p><p class="ql-block"> 吃过早饭,我直奔林业局办公室,正巧撞见康维生正和旁人闲谈。我把想调回机关做锅炉工的诉求全盘托出,他却面露难色:“人员调动的决定权在王主任手上,我们生产组插不上话。”</p><p class="ql-block"> 我心下一凉:“若是由他做主,这事十有八九成不了,我实在不愿再低头去求他。”康叔反倒劝慰我:“求人办事本就是常理,要不我陪你过去一趟?”</p><p class="ql-block"> 我俩一同走进老王的办公室,对方一见我进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康叔率先开口打圆场:“这孩子想调回来做锅炉工,不知道这边有没有定下人选?”</p><p class="ql-block">老王当即一口回绝:“烧锅炉也是门技术活儿,不是谁想来就能来。不少正式长期工都轮不上空缺,他只是合同工,根本不合规矩。”</p><p class="ql-block"> 看得出来,老王存心处处刁难,我一腔火气直冲头顶,险些当场争执起来。转念想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老话,只得压下怒火,放软语气问道:“倘若我能转正成长期工,是不是就能调回来?”</p><p class="ql-block"> 老王摆摆手:“眼下根本没有转正指标,说这些都是空话。真要是正式长期工,比锅炉工更好的岗位都能斟酌考虑。别耽误手头工作,回林场踏实干活,静静等机会吧。”</p><p class="ql-block"> 我满心不甘,事情没着落,实在不甘心就此离去。康叔连忙从中周旋,看似帮老王解围,实则暗暗设下话套:“王主任不是不愿照看后辈,症结就在于他还没转正。只要转成正式长期工,别说烧锅炉,就算学开汽车也不是难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p><p class="ql-block"> 老王丝毫没听出弦外之音,顺着话随口敷衍我:“不是我不肯帮忙,只碍于你合同工的身份。日后但凡有转正指标,你的事自然可以再商议。”我抓住这句承诺追问:“倘若我真顺利转正,您肯让我去学开车吗?”</p><p class="ql-block"> 康叔立刻接话:“王主任说话向来算数。”转头又看向老王,“主任,您这话作数吧?”老王满面笑意,随口应下:“算数算数,转正之后想学开车没问题。”他万万不曾料到,我这个被扣上走资派子女名头的人,在没有上级分配指标的绝境里,硬是能自己闯出一条路;更想不到重新启用的康维生,念着旧日情分,甘愿为我的事暗中周旋、出言铺垫。</p><p class="ql-block"> 当晚我专程登门拜访康叔,满心愁苦:“没有转正指标,所有许诺都是镜花水月。”康叔笃定地宽慰我:“事在人为,只要县计委肯松口,办法总比困难多。”次日我动身赶往宁武,借住在四弟家中,吃住都有着落,林场那边也不再刻意为难我。彼时各部门刚实行军管,转正审批必须军代表拍板定夺。可凡事有利有弊,军代表不熟悉地方人事业务,很多具体工作都要征询周乐让、田富贵两位老同志的意见。</p><p class="ql-block"> 周乐让坦诚相告:“我分管统计业务,劳动人事这块田富贵能搭把手,但最终决定权依旧在军代表手里。最难办的是,林区多年来从没下发过转正指标,想要办成这件事,免不了多跑几趟、多费几番周折。”</p><p class="ql-block">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并未彻底绝望,只是清楚前路坎坷。我暗下决心,无论多难,一定要把转正这件事办成!往后几日,我天天准时到县计委报到,看见地面脏了就拿起扫帚清扫,暖瓶空了就主动去打水,安安静静做事,从不吵闹纠缠,也不随意打扰工作人员。</p><p class="ql-block"> 军代表时常过来巡查办事,起初对我视而不见,日子久了,见我勤快本分,态度也渐渐温和下来。这天军代表再度到访,田富贵顺势开口:“这孩子天天耗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给他开一份请示函,让他自己去找上级领导批示。”军代表随口应允:“你们斟酌着处理就行,给他出具手续吧。”</p><p class="ql-block"> 很快,周乐让和田富贵就拟好了请示函件。我私下悄悄请教二人该去找哪位领导,他们指点道:“优先去找革委主任冯子英,要是他不在,分管副主任冯子德签字也管用。”</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心头一紧:1963年冯子英在五寨县担任县委书记时,林区在五寨大梁开荒垦田,曾因地界划分问题和我父亲产生过分歧。时隔多年,他会不会旧事重提、借机为难?可转念一想,当年只是工作理念分歧,实属公事公办,总不会人人都像老王那般不近人情、刻意刁难。</p><p class="ql-block"> 我直奔冯子英办公室,却见大门紧锁,一问才知他去往太原开会,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冯子德。当地人都唤他二冯书记,彼时街边大喇叭正循环播放他的讲话录音,一口地道的保德乡音扑面而来,透着浓浓的乡土质朴气息。</p><p class="ql-block"> 我进门时,他正低头翻看报纸,微微眯起双眼打量我:“小伙子,来找我有什么事?”我递上函件:“计委托我过来,请您签个字。”他面露疑惑:“签字本该找冯子英主任,你是不是跑错门路了?”我如实作答:“没有弄错,他们特意嘱咐我来找您签字。”</p><p class="ql-block"> 他拿起请示件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有转正指标吗?”我咬咬牙,只回了两个字:“有。”他闻言一笑:“既然有指标,按流程办理即可,何苦再多一道签字手续,如今办事都怕担责任。”说罢提笔落笔,稳稳写下三个字:冯子德。</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激动几乎要冲破胸膛,我死死按捺住狂喜,不露声色。客气握手告辞,模样反倒像是帮旁人代办琐事一般淡定。</p><p class="ql-block"> 重回县计委,我把签好字的批文往桌上一放,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连追问:“你究竟是怎么说服领导签字的?”我简单回道:“我如实说明了情况,领导念及我父亲是老干部,特意予以关照批复。”有人追问:“二冯书记没细问指标的事?”我坦言:“他没问,我也就没有多说。”周乐让大喜过望:“管他有没有指标,有领导亲笔签字,手续就能正常往下走!”紧接着就帮我填写转正登记表、建立个人人事档案,全套流程顺顺利利办结。</p><p class="ql-block"> 我悄悄拉住周乐让,低声商量:“我顺利转正,原先我的合同工名额就空出来了,能不能把这份名额落在我二哥名下?一举两得,两全其美。”</p><p class="ql-block"> 周乐让素来贴心靠谱,二话不说就翻出我的档案,只改动一个字,把“周贵虎”改成“周玉虎”。一字之差,二哥没费半点奔波劳碌,顺利入编参加工作,工龄还从1969年10月算起。旁人看来是天降好运,可我心里清楚,哪有凭空而来的福气,不过是步步奔走换来的连锁转机。</p><p class="ql-block"> 手续全部办妥,我正要动身返程,周乐让拉住我叮嘱:“你两手空空地回去,人事科不会认账,把这两份档案一并带回交给局人事科,后续就不会再有阻碍。”</p><p class="ql-block"> 当天我搭乘卡车赶回东寨,人事科工作人员看过档案,二话不说便收下存档。我径直走进老王办公室,告诉他转正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他满脸难以置信,当即叫来人事干事刘瑞生核实,确认消息属实后,瞬间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没有编制指标私自转正,严重违反组织原则!是谁擅自批的手续?我一定要向上反映!”</p><p class="ql-block"> 我淡定回应:“这是县革委冯主任特批的,批示里写明,看在我父亲是老革命的情分上特殊照顾。”一听是县级领导特批,老王怒火更盛,一把扯下军帽狠狠摔在办公桌上,铁青着脸妥协:“既然手续已经办完,你先回林场照常上班。”</p><p class="ql-block"> 我不肯退让:“我不回林场了。当初您亲口许诺,只要我转正,就让我学开汽车。”他脸色狰狞,出言抵赖:“谁答应过你?好事不能全都让你占尽,想学开车简直痴心妄想!”</p><p class="ql-block"> 这番出尔反尔彻底激怒了我,我高声理论:“您也是资历深厚的老干部,怎能言而无信?今天不给我落实承诺,这事绝不能就此罢休!”</p><p class="ql-block"> 争执之间,老王口无遮拦,脏话脱口而出。我抓住他失态失言的机会据理力争,说得他面红耳赤、当众下不来台。恰巧康叔推门进来,假意训斥我:“年轻人说话不知分寸,往后真学了开车,脾气可不能这么急躁。”</p><p class="ql-block"> 转头他又给老王台阶:“当初开车的承诺是咱们亲口许下的,不如就顺着这话给他落实了。”</p><p class="ql-block"> 老王气得双眼圆睁,心知自己理亏,也看穿了从头到尾都是康叔在暗中帮我周旋,只得顺势松口:“我也没说不办,这孩子性子太冲。老康,这事就劳你经手办理吧。”</p><p class="ql-block"> 世事辗转,初衷只是想谋一份锅炉工安稳度日,到头来竟如愿成了汽车司机;原本只求自己转正落脚,顺带也帮二哥解决了工作。粗窝头换成了甜包子,这般喜出望外的结局,怎能不让人心头畅快!</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办理调动手续的空档,林场的张旺匆匆赶到东寨。他不敢直面老王,转而找到副主任孙玉茂,在街上当众痛哭吵闹,高声叫嚷:“局里办事太不公道!一个走资派的子女,既能转正又能学开车;我家三代都是工人阶级,在林场常年吃苦受累,凭什么轮不到我学车开车?”</p><p class="ql-block"> 孙玉茂副主任起先耐着性子好言安抚,可他一味胡搅蛮缠、不肯罢休,只好实话相告:“人家转正有宁武县革委专项批示,安排开车也是工作所需。你只管说自己的诉求,没必要攀比旁人。”</p><p class="ql-block"> 一席话堵得张旺哑口无言,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返回林场,继续上山伐木干活。离开林场、踏上学车开车的新路,是我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崭新的日子,自此正式启程。</p> <p class="ql-block">作者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