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长沙快游记之七，潮宗街，古老与现代的融合

丘陵

长沙开福区的潮宗街是有几百年历史的麻石老街之一，如今老街焕发青春，成为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这里有两个概念:潮宗街和潮宗街区。前者是一条511m长，宽9m的“线”；后者是以前者为轴展开的一个“面”，面积约371亩，包括与前者相连通的一些小街、里巷。我到潮宗街区去过三次，才把这两个概念搞明白。

潮宗街是老长沙麻石路的街道之一，麻石路在长沙还有些来头。自秦设长沙郡以来到明为止约两千年间，长沙街道一直是土路，到清雍正年间才改土路为麻石路。长沙人说的麻石是黑云母花岗石，它由白色的石英、肉红色的长石和黑色云母等矿物组成，出现白红黑斑驳的麻点而得名。老长沙城是建在湘江二级阶地上的，地下只有泥沙砾石，麻石要从湘江下游的丁字湾采来。路上铺麻石后极大地促进长沙城发展到新的高峰。但物极则反，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麻石路又防碍了现代城市交通的发展，开始改麻石路为沥青路或水泥路。潮宗街是最后三条还没改造的老路之一。新世纪改造老街修旧如旧，把老街6500多块麻石编号挖出，建好路下基础设施后，麻石按编号复位，成今天看到的麻石路面。

我们住的地方后面就是潮宗街。潮宗街因临朝宗(朝拜祖宗)门而得名。这个濒临湘江的朝宗街是贩运湘江水的通道，贩水挑夫整天挑水桶在此来往，因而路面潮湿不堪，久而久之朝宗变成了潮宗。这老街有不少历史遗迹，如下图是始建于明万历33年(1605)的古县衙旧址。

文化书社故址(潮宗街56号)可能在老县衙旁边，是用的湘雅医专的几间校舍。但它是1920年8月才有的，青年毛泽东是书社特别交涉员。书社以传播新思想新文化为己任，大量销售《共产党宣言》等马克思主义原著和简编本。到1921年就与省内外六七十处图书发行机构建立了书报往来，在省内还建了几处分社。1921～1923年成了中共湖南党组织的联络与活动场所。陈潭秋、恽代英、刘少奇等曾在此居住过。1927.5.21国民党反动军官许克祥叛变(因旧时当天电报代码为“马”，史称“马日事变”)，将书社捣毁。同时被捣毁的还有与共产党合作的国民党湖南省和长沙市党部。捕杀共产党人和革命人士百余人。4.12后南京蒋介石国民政府与共产党的合作变对抗，现在武汉汪精卫国民政府的国共合作也划了休止符。

文化书社斜对面是潮宗街143号“真耶稣教会堂”。这基督教堂与橘子洲上的洋人教堂不一样，它是中国牧师创立的教会团体在“国人自立自养，绝不借助力外力”的主张下自筹资金购地于1924年建成，2006年修复。大门对联颇有意思:“行当所行行真道；信以致信信福音”。教堂是中国人自主办基督教最早的明证之一。咫尺之间就见到了明清县衙、红色书社的踪影及国人自办的基督教堂，潮宗街真是名不虚传的历史文化古街！

与教堂相距二十来米远的潮宗亭，原是居民房，抗日战争时期屋下建了防空洞(下图正中下部门洞)，洞内面积约100㎡，供附近居民防日寇轰炸使用。这样的抗日防空设施，现存不多，已辟为日寇轰炸长沙暴行图片陈列室。日寇轰炸长沙81次，居民死伤2393人，炸毁房屋1293栋。长沙县浏阳县宁乡县被炸63次，死伤1361人。在潮宗亭休憩的人们，是不会忘记日寇轰炸平民的暴行的！

潮宗街123号“如院”是长沙第一家私人的丝绸博物馆。这个两进两层楼的四合院原为民居，现改成博物馆，做了一些装饰和小的改造。石库门和一进小院围墙为玫瑰红色，二进天井里小桥流水，花草青翠欲滴。环境雅致幽静，是值得留恋的地方。

正房和两厢都是展室，展出从蚕茧缫丝到缂丝制绸缎全过程的非遗技术、实物、工具等，更多是各种丝绸和绸缎服饰，小到针线包、团扇大到衣被、大幅织画应有尽有。由于收藏丰富，收藏家又想把藏品都展示一下，所以除与丝绸有关的物品外，还有古建筑构件、生活用品和饰品。只有委屈一些丝绸藏品堆叠在一起，不能一展俏丽容颜。参观丝绸博物馆，还可在此品茗，也可定制从一朵绢花到一套丝绸衣服的各类丝绸制品。

潮宗街区有好几面网红打卡墙，如前面的“灵气闪耀0731”墙，提醒游客，潮宗街区有许多文创店，会让人脑洞大开。还有“潮宗街6500”墙，这是古街麻石总数，每块麻石都有一个古老故事。而下图被有人称作“赛博朋克”墙的五光十色的广告本身，就是历史与当下碰撞发出的火花。

在潮宗街区最具引力的是楠木厅6号“金九活动旧址”，也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以下简称韩国临政)驻地。我三次去潮宗街区，前两次在楠木厅6号都吃了闭门羹，第三次终于如愿以赏，工作人员刚在石库门上贴了春联。这座老式公馆建筑面积472㎡，多半为两层，东北角为三层的木构建筑，“文夕大火”中大部被毁。现在所见为2009年修复的。

建筑坐北朝南，底楼堂屋正中有金九(1876～1949)先生半身铜像，后面墙上是他题写的“独立精神”横幅。堂屋前面(下图下中)是防空洞入口。金九号白凡，出生于朝鲜黄海道州一个农民家庭，早年学儒学和汉文，参加甲午农民战争。1896年为替被日本人杀害的朝鲜国母报仇而刺杀一个日本低级军官，被捕后越狱。1899年投身爱国启蒙运动，1919年流亡中国到上海，加入韩国临政。

下图是位于上海黄浦区马当路306弄4号的韩国临政旧址(拍于2021.4月)，当年金九在这里历任警务局长、内务总长、国务领(即元首)兼财务长。并于1930年组建了临政中唯一政党“韩国独立党”，1931年成立“韩人爱国团”，开展“义烈斗争”(暗杀活动)。派人到日本，趁日本天皇会见伪满州国傀儡溥仪时(1932.1.8)刺杀天皇，未遂。同年4月29日日本天长节（日本天皇生日），驻上海的日本军政要人在虹口公园集会庆祝，他派义士到场投掷炸弹，炸死日本大将白川义则等人。此事震惊了世界，沉重打击了日寇的气焰。同时韩国临政迁离上海，几经辗转于1937年落脚长沙。

楠木厅6号2楼展室的这张展板，展示了金九在长沙力促韩国抗日力量团结统一的情况。朝鲜革命党、韩国独立党和韩国国民党在此开会，最终决定三党合并为韩国国民党，选举金九为党主席。

这是会议室。1938.5.7日深夜金九还在与原三党负责人开会，突然其中一人向其他人开枪，当场击毙一人，伤三人其中金九重伤。凶手逃离。在当时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将军帮助下，湘雅医院全力抢救，金九等伤者得以康复。同年因战火临近，韩国临政迁出长沙最终到达重庆。现在每年到这参观瞻仰韩国国父金九活动旧址的韩国人达数万。

楠木厅得名于明代吉王府广智门外的一座楠木牌楼，高10余m，额上书2m大小的四个大字“护国佑民”。1912年拆除，但留下了楠木厅的街名。（下图下楠木厅的“护国佑民”牌坊不是昔日的样子）在潮宗街历史文化街区建设中，用楠木厅一块空地，用写意手法在断壁残垣间布置出长沙公馆石库门和堂屋的太师壁。

看到下图这样的街头写实艺术作品，把楠木厅里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打造成一个街头人文公园，不知在此访古寻幽的游人、休闲聊天的邻里、追逐嬉戏的孩童，看到这半拉子堂屋会想到什么。

楠木厅6号南边相邻的连陞街，因清代一品大员刘权之(1739～1819)官运亨通而得名。刘是乾隆25年(1760)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他为官清廉，为人正直，一路高升，尤得嘉庆赏识，拜体仁阁大学士(正一品，位同宰相)。是湖南省清代第一个宰相级高官，以原品退休回长沙，在潮宗街附近建了占地8亩的府邸(俗称“宰相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府邸周围的路也有了好名字:后面是连陞街(连升几级)，前面如意街(事事如意)，左边三贵街(刘权之、其父其兄，三位贵人)，右侧福星街(福星高照)。而今宰相府已荡然无存。

现在连升街33号这座石库门的民国初期的公馆，与清代府邸已相去甚远，不由得让人产生物人皆非的感叹。但连升街必竞是连升街，它是潮宗街区发展最早的网红街，明清以来的市井烟火，依然在这里袅袅升腾。

梓园巷，得名于刘权之宰相府的后花园“梓园”，但那时的梓园绝不是长条形。梓园巷里的建筑，到有可能建于当年的“梓园”里。其中最有名的是当下梓园巷6号。

梓园巷6号的前身是清代后期高官张自牧(1832～1886)的“絮庐”。张不靠科举入仕，凭借的是学识和军功，做到正四品、享受二品待遇。退休后买下他老前辈后花圈一块地建成“絮庐”。但他与他老前辈一样，都没逃过“富不过三代”的宿命，民国初年就改成了旅馆，其中的戏楼是长沙唯一存世的旧戏楼，老四合院也是长沙保存最好的。2005年开始对这建筑进行修复，20年过去了，至今没有开门的迹象。但也更吊起游客的好奇心，竞相到门前打卡拍照，向门缝里窥探。

三贵街很小，先靠宰相府成名，清末维新派领袖人物熊希龄等，在光绪23年(1897)租用原宰相府的几间房，办了个“时务学堂”而名噪一时。它是湖南第一所新式学堂，也是长沙近代教育滥觞之地。学堂由梁启超任中文总教习，李维格(中国冶金之父)任西文总教习，谭嗣同任总监。学生中有后来的护国将军蔡锷、北洋政府教育总长范源濂、国学大师杨树达等。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学堂被迫停办。毛泽东评价说:“时务以短促的寿命(办学仅1年)，却养成了若干勇敢有为的青年。”学堂在抗日战火中变成为灰烬，留下的只是如文化书社般的遗址。

与连升街相连的还有九如里。“九如”是《诗经·小雅·天保》中祝君主福寿绵长，家族兴旺的颂词，连用九个如比喻。民国初1916～1918年湖南省长赵恒惕及其家族、同僚在此建公馆，将里巷命名“九如”以讨吉祥。

这小巷里的公馆群是长沙公馆群中最有名的，人在巷子里，除石库门就是高耸的红砖墙，给人沉闷压抑感。幸好间或有时髦的咖啡店等透出的亮光，调节一下气氛。公馆主人之间虽都沾亲带故，但涉及房产主权也不会含糊的，因而有下图左侧界石嵌入墙里。

北正街是潮宗街区最有名的美食街。领先的是下图左侧的北正街1号玉楼东，创建于清光绪30年(1905)，现在是湖南唯一的国家特级酒家和全国十佳酒家。要品纯正湘菜就非它莫属了。走过牌坊，街两边食店鳞次栉比，可能在不经意间碰上创新湘味。

就是在潮宗街区的任何一条小巷里，都可能碰见下图这样的新式餐饮店，让吃货大快朵颐。这个历史文化街区就是这样，酒好不怕巷子深。

潮宗街大概可以作长沙古街的代表，它通常以静谧闲适示人，也给我不受干扰地边逛边思索的时间。潮宗街北端有座城墙博物馆，但几次路过都过了它开馆时间，明天我们去看另一段长沙老城墙，看看长沙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