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5:宿营车</p><p class="ql-block"> 一片灿烂的阳光,平静地洒在小站狭窄的站台上,令小站显得愈加。宁静了。</p><p class="ql-block">但今天小站却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像过年,却胜似过年。其实只是一支铁路大修队,所从事的工作就是道砟清筛,钢轨更换,隧道加固等。因为是机械化施工,大兵团作战,那场面撼山震地,一根长达十几公里的整体钢轨,一个作业时间即可保质保量的完成。</p><p class="ql-block"> 小站好久没有出现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了,那还是修建铁路时候,人山人海山呼海啸。但那时候的工具却简陋无比,大都是铁镐和铁锨,而住的更是简陋,竹子编的工棚,乌篷船一样遍布在小站周围的山坡上。今天机械化设备早就粉墨登场了,住的更清一色的宿营车,兼带着发电车,办公车,餐饮车,洗浴车,十几节绿色的车厢,一字排开停泊在小站一侧的铁道线上,其气派,其声势,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气吞山河。 </p><p class="ql-block"> 但小站终归是太小了,始终是那么一些熟悉的面孔,始终是那么按部就班的生活。如同一本书,去天天翻看,纸的一角卷了,页码也不清楚了。这时来了这么一列宿营车,让人岂能不欣喜若狂?让人岂能不去管中窥豹?于是,我在这天傍晚走进了其中一节宿营车,却不想,同昔日的工友不期而遇。他最早和我一块儿来到小站,那时的他身子瘦小,一根百十来斤重的枕木,我和另外一位工友扛在肩上,一路小跑,而他却被压得东倒西歪。此时,他黝黑健壮,神情坚硬,一根筷子上穿着四个馒头,吃得大汗淋漓。我注意到他身后的床上放着一把吉它,吉它下压着一张乐谱。我不识乐谱,只认出那上面几个钢笔字:走南闯北圆舞曲。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便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他这几年的工作,今天是陇海线,明天又旯襄渝线,后天则是渝怀线和宝成线,地北天南,来来去去,几乎囊括了大半个中国。我感慨万千,忍不住拿起那张乐谱问,这圆舞曲是你写的?他很自豪地点点头。我又问,从哪来的灵感?他回答说,宿营车。我点点头,随后我就告辞了。</p><p class="ql-block"> 分手时他忽然很动情地对我说,你如果不跟着这宿营车,东西南北地跑,你永远想不到,这个世界天天在信息大爆炸!</p><p class="ql-block"> 我和他约定,改日再来聊天,但当我这天下午走上站台时,那列宿营车不知什么时候开走了,铁道线上空无一物。我走过去,只看见那枕木间散乱地丢着一些废旧的纸张。其中一张是那张乐谱,我拾起那张乐谱,仿佛看到那宿营车又在另一个小车站安营扎寨。太阳西下的时候,在那宿营车下,一位青年男子怀抱吉它,正弹拨着一支悠扬而欢快的曲子……</p><p class="ql-block"> 6: 不速之客 </p><p class="ql-block"> 一支文艺小分队来小站慰问演出,舞台就设在狭窄的站台上。我们一排排端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个身穿橘黄色的作业服,像是一片迎着太阳开放的葵花。一位女演员手执话筒,歌喉一展,一首巜青藏高原》便回荡在小站的上空:</p><p class="ql-block"> 呀啦嗦哎,</p><p class="ql-block">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p><p class="ql-block">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p><p class="ql-block"> 好似旷野中吹来的风,又似沙漠中一抹翠绿,令人顿时感到小站天是那么高那么蓝,云朵是那么远那么白,山是那么险峻,铁道是那么蜿蜒那么长。</p><p class="ql-block"> 实际上,小站的天与地原来就那么好看,一条横穿小站而去的铁道,一条清澈的汉江水。站台前面是绵延起伏的秦巴山,站台后面是玉带般缠绕的层层稻田。我们如同一群远方飞来的大雁,在此工作在此生活,工作之余聚在院子内那棵柳树下,说话逗笑,讲着唯有我们自己知道故事。偶尔也聚在一块儿把酒问青天。该放假回家了,一番梳洗打扮之后,坐小慢车回归远方的家。到家了,面对贤惠而又娇美的妻子,自己一瞬间就变成了熟睡中的婴儿。</p><p class="ql-block"> 但最近一段时间,大雪铺天盖地,铁道上好些隧道内都结了冰。我们扛着六米长的除冰杆轮番上阵,不分昼夜里去敲打那些冰,万一它们延伸至供电线上,火车瞬间就会失去动力。因此 数十天下来,家就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可冰天雪地里,家仍在心中。于是一次打冰活干完,忍不住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老婆,这几天不放假。妻子说,你们年年这时候,都忙,多注意身体啊!</p><p class="ql-block">犹豫了片刻,又说,老婆,你,你,还好吧?话筒里传来一阵笑声,嘻嘻,又馋啦?赶紧来一个掩耳盗铃说,小瞧我!话筒里又是一阵笑,你那鬼心眼儿,我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又落雪了,鹅毛一样的雪片,漫天漫地飞舞着。这时候从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站台也开始颤抖起来。是小慢车,来去匆匆,那些旅客大都是来小站上下班的铁路工人。咦,下车的人中怎么多了几个女子?一个个花枝招展。哇!分明是工友们的媳妇,那白净的脸上泛着苹果一样的红光。此时此刻,来小站莫非是想搞突然袭击?也罢,我等期盼的就是这种不请自来的突然袭击!有人忍不住跳将起来,冲主持人喊到,来一首《好汉歌》。</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位男演员手执话筒,跨前一步,准备唱《好汉歌》。可当那铿锵的音乐声音才从音箱里扩散出来,没等他张口,我们便撕开嗓子,吼天喊地唱起来:大河向东流,满天的星星参北斗……</p><p class="ql-block"> 这歌声像一把雪亮的钢刀,从茫茫的云空中劈下来,只一下,那一颗颗心就被劈碎了……</p><p class="ql-block"> 7:告别</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枕木和道砟间,阳光好似一条条直立的蛇在那儿翩翩起舞。我们行走在这一片片蛇林中,不一会儿就汗如雨下了。大老万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穿橘黄色的衣服,手持红黄两面小旗子。他的工作是行车防护,火车来了,吹一声喇叭,提醒正埋头干活的我们赶紧跨出铁道。等火车隆隆地远去,他把喇叭再吹响一次,告诉我们可以继续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画面,好比一场舞台大戏。大老万虽说也在舞台上,但他永远不是主角,精彩纷呈的戏始终与他无缘。因为他的一条腿有点儿跛,很多工作他胜任不了。工长便安排他来负责行车防护,每天远远地站在铁道外,身影既单薄又孤寂。有鸟飞来,但只瞅他一眼便又展翅飞远了。</p><p class="ql-block"> 大老万来小站最早,铁路建成通车他就来了。他终日寡言少语,冬天一身黄色的棉衣,夏天一顶草帽,脚上是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这些衣帽都单位发的,属于劳动保护用品。我们只有去铁道上干活时才穿它,而他却天天穿在身上,几乎是须臾不离。总之,那一身穿戴既缺少色彩又没有诗意。小站生活原本就单调寂寞,工作更是千篇一律。他始终这样依然故我,感觉他就是一只特立独行的孤鸟。</p><p class="ql-block">偶尔,我们下班后聚在一块儿喝酒聊天儿时,大老万总是置身之外,一个人在一旁静静的坐着,看我们吹牛聊天,又看我们醉酒后玩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至于我们相互间的恶作剧,他更是视而不见。那恶作剧是我们一个永远花样翻新的节目,比如,你趁我不备朝鞋子里丢毛毛虫,我又在他喝茶水时,偷偷地往那水杯里撒花椒面,惊惊喜喜,欢欢乐乐,转眼间太阳就落山了。</p><p class="ql-block">恶作剧产生以何时?大家却说不清楚。而我却记得,那年我去段宣传科助勤,临上火车前挎包内被人悄悄的塞入我的一只解放鞋。一个月后,我只好又把那只鞋背回小站。恼了吗?没有,但我心里却装了一个计划,期待哪一天谁离开小站外出时,来一次痛快淋漓的报复。</p><p class="ql-block">这一天终于姗姗而来。但离开的是老工长,他退休了,从这一天起他将永远告别小站了。他临走的头天晚上,有人准备给他的箱子里装上一匹砖头。可新工长制止了,他说老工长这次返回家乡,千里迢迢,带块砖头回去,家人会怎么想?就这样我们罢手了,这是第一次让恶作剧流产。</p><p class="ql-block"> 转眼该大老万退休了,我们又想故技重演时,却犹豫起来。后来工长一锤定音说,大老万和大家一块儿在小站工作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的走了,给他留个念想,让他一辈子忘不了咱们这个小车站。于是有人去院子外面的铁道下,捡来几粒道砟,偷偷地装进他的箱子里。</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该告别小站了。大老万依然是那一身作业服。他上火车前没有像老工长走时那样,同我们每一个人拥抱,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默默地一笑。但在他转身登车那一刻,我看到他眼晴里噙着泪水。</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大老万打来一个电话说,谢谢大家的道砟。话没说完,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8:救援列车 </p><p class="ql-block"> 清早醒来,窗外的铁道上停着一列救援列车,机声隆隆,正在待命出发。太熟悉这些救援列车了。孩提时代,家门口数米外的铁道线上,长年累月停泊一列救援列车。除了那台吊机是黑色的外,都是清一色的绿色车厢,高低起伏,像是一支庞大的远洋舰队。那时候,吊机既粗老又笨重,靠蒸汽获取动力。因此每当它将要外出去执行救援任务时,车顶上不时喷出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它那悦耳的笛声,嘀一一嘀一一。之后整列救援列车就出发了,唯有那吊机边走边吐着浓烟,扬着水雾,威威武武的,充满古典的诗意。</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清晰地记着那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后,山洪暴发。夜半时分我在睡梦中,忽然听到它紧一阵慢一阵的笛声:嘀,嘀……后来声音渐渐地远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从床上爬起来时,那一段铁道上已经空空如也,人影俱无。中午时分它们回来了,就见那台吊机后多了一台蒸汽机车。可那台曾经威风八面的蒸汽机车却残破不堪,身上那些裸露的部件布满了污泥。这时我才知道,昨天晚上垮塌的泥石流淹没了一段铁路,一列货车躲闪不及,致使整台蒸汽机车陷入泥潭里。救援列车临危受命,由此演出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大戏。</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一场英雄救美的大戏又将开幕,一列行驶中的货车突然脱线,数十节车厢倾覆在铁路饯上。而沿途七八公里的铁路设备被破坏殆尽。为此我们将随救援列车奔赴事故现场,去维修那一段被损坏的供电设备,但这要等到救援列车任务完成后。工长在交代完任务后,告诫我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大家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到时候希望大家都别装怂!我们异口同声,没问题。</p><p class="ql-block"> 随后,就到了事故现场。</p><p class="ql-block"> 一片狼藉。</p><p class="ql-block"> 一声长笛之后,吊机单枪匹马驶向那一节节堆成山的车厢,缓缓地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我心里不禁升起一个疑问,它能胜任吗?那么笨重的身子,那么短的吊臂。可是,那吊臂变长了,长的似乎想直插云霄,几乎是眨眼间就来了个探囊取物。不一会,一节节破损的车厢都被调离了现场。之后,就该我们的粉墨登场了。此情此景,用电影《南征北战》里一句台词来描述:</p><p class="ql-block"> 大炮不能上刺刀,最后解决战斗还要靠我们这些步兵。(敬请期待第三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