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曲方言故事】一说相人家就圪抽苦恼

国光

作者 张国光

【河曲与河曲方言】河曲是晋西北的一个小县，黄河与长城在此并行70多公里，与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和陕西省的榆林市府谷县隔河相望。河曲文化底蕴深厚，是“民歌的海洋、二人台的故乡”，也是元曲四大家白朴的家乡。河曲方言属于晋语的五台片，与内蒙古中部和陕西北部的方言十分接近。河曲方言保留入声，阴平阳平区分度小，前后鼻音、平舌翘舌与普通话差异较大，但河曲方言词汇量极大，保留的中古汉语特别多。

方言故事

老婆拿起了个朽蔫（yan）圪搐（chu入声）、圪丢歪嘴的山药（ye）就削就磨叨：“你人家做下得理事了，展展活活（hua入声）圪仰（niang）在那。我从偏关老营聘在你们河曲城关，还盘算过两天好光景了，你瞭这过的个甚日子了，房快塌呀，也没钱整拾。”

不多一阵，水滚的忽濑濑（lai lai）介来，老婆忙的下面条子，先给我捞了一碗，搭上山药（ye）臊（sao）子，放在炕沿上。我把霸叉开的腿盘圆住，说：“醋钵子了？”老婆说：“醋白（pie入声）醭（pa入声）了，你给咱打澄给下。”我拿住醋钵子用筷子滗（bi）住，根底接了个碗，手一伙滑脱，洒了一圪堵醋。老婆瞅了我一眼，我连忙说：“我肷（qian）板子疼，可（ka入声）惜了的。”

水滚的忽濑濑介来，老婆忙的下面条子

老婆用搌布揩（qian）了一下忽衍出的醋,又调了一钵子茴子白（bie入声）菜，也没用盐先挼（rua）一下，看见挓（za去声）挲（sa）火燎，我也没敢说。我调上醋，吃了一口面，觉见寡汤淡水。我也饿了，不管甜咸（han）情吃哇，三拨两下，几口就扑捞完了。

我将放下碗，老婆又开始呲哒我了：“我宾服你了，快四十的人了，就能日馕（nang），二女子扔（a）在她姥娘家行（hang）好几天了，你撇（pian入声）下不管了，你不寻（xing）个了？”

老婆用搌布揩了一下忽衍出的醋,又调了一钵子茴子白菜

我揩了一下颁（ben）颅上的水，说：“二闺女嘴马相迎，可恋（lue）她姥娘了，成天就和个肉尾（yi）巴，诇（xiong去声）住她老人家（lua jie）不离身。二舅说还能给她姥娘挽灰菜、人苋（han）苗子了，手皴（cun）的迸（bie）裂了也不哭，自个儿还会缯（zeng）辫鬏jiu子了。”

老婆瞪了我一眼，没出（zu入声）声，我又说：“二闺女回来咱行就会个圪冁（can），可能杀闲（han）贱，还和大人謽（jiang）嘴，我可草鸡她了，教他在村里多戳达上两天也好。你要是萦记的不能，过上两天我好利索了，再寻她哇。”

我放下碗，揩了一下颁颅上的水

老婆手里抟（tuan）的个拭（shi入声）布，看了我一眼，又说：“大女子也能寻人家（jie）了，跟上她二舅学裁缝也好几年了，门头夹道都知道了，衣裳做得可不赖了，能出手了。咱隔（jie）墙墙家二小子精急伶俐，对咱大女子好像有点意思。唉，咱那灰女子一说相人家就圪抽苦恼。我也不能好地箍（gu）迫她，越法不能逼拷她。唉，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老婆手里抟的个拭布，看了我一眼，又和我说话

觉见脖筋有些儿痒（niao）人子，我抠了下饮嗉圪蛋，说：“四板汉家二小子咋地圪？那天三板汉说他侄儿相中咱大女子了。”老婆听见我说这话，头一仄楞，摱下拭布，高声说：“嫑（biao）提他家（jie）了，不是我鄙低他家，四板汉尖头缩（sua）尾（yi），是个溜沟子货。认的三两个字，鼻梁凹上还架的个二饼子，成天讲经说法，我还听见说四板汉有羊狗儿（ga）疯病了。四板汉那几年串门踏户，如今学（xiao）好了，不发灰了，一普真心过日子了。他那个圪搐老婆佯佯误误，鼻子邋遢（la ta），我看那老婆头里头掩（yan入声）挽东西的了。”（未完待续）

觉见脖筋有些儿痒（niao）人子，我抠了下饮嗉圪蛋

方言详解

朽蔫圪搐：朽，衰败、失去生机；蔫 niān，方言读yan,植物失水萎缩、发皱。朽蔫，形容瓜果蔬菜干枯皱缩、衰败软烂、毫无生气。圪搐（chu入声），意同“朽蔫”。如：老婆拿起了个朽蔫（yan）圪搐（chu入声）、圪丢歪嘴的山药（ye）就削就磨叨。

老婆拿起了个朽蔫（yan）圪搐（chu入声）、圪丢歪嘴的山药（ye）就削就磨叨。

白醭：白bai ，方言读bie,入声；醭 bú，方言读pa,本义是醋、酱油、浆米汤等发酵液体表面长出的白色菌膜。如：我刚刚儿（jiang jiangr）瞭见咱那浆米罐子白（bie入声）醭了，用筷子滗（bi）住打澄（deng）还不如干脆把上头一圪节倒了再少浆点米。

我刚刚儿（jiang jiangr）瞭见咱那浆米罐子白（bie入声）醭了

滗 ：bì，方言读上声：挡住渣滓或泡着的东西，把液体倒出来，使固液分离、清浊分开。如：那蘑菇泡的管能了，你用手滗住些儿，把水好地控干，等给阵阵妈妈给你做蘑菇炒肉。

那蘑菇泡的管能了

忽衍：因容器轻微晃动，使液体少量溢出。衍 yǎn，蔓延、扩展、多余、过剩。如：我看见炕上有个新合（ga）的一庹 （tuo）长的炕桌，上头搁的一碗酽（yan）酽儿的砖茶水，枣核（gu）子和核（ge）桃皮披摊下一世界。我拿了个揩锅儿（gua）布子搌（zhan）了一下忽衍（yan）出来的茶水，拾掇（duo入声）了一下枣核子和核桃皮。

炕桌上头搁的一碗酽酽儿的砖茶水

尖头缩尾：缩读sua，入声，收缩；尾读yi，尾巴。销尖脑袋，夹着尾巴，投机钻营。如：他就是个尖头宿尾的人，溜须拍马比谁也厉害，平时死懒怕见动，钱还误不住花，瞅住机会就能闹一圪蛋。

他就是个尖头宿尾的人，溜须拍马比谁也厉害 请看上集

【河曲方言故事】借钱是瞎捻了

2017.7国家语委来河曲采集方言，作者作为河曲方言发音人在隩德大酒店录像

薛振齐老师精彩点评

张老师的《河曲方言故事 一说相人家就圪抽苦恼》，是一篇极具河曲乡土原味、烟火气十足的方言纪实随笔，是扎根地域水土、沉淀生活阅历的优质民间文字。全文无雕琢堆砌、无刻意抒情，以夫妻日常唠嗑、家常琐事为载体，把晋北乡村的生活风貌、人情世故、乡土民风鲜活复刻，字里行间皆是真实、温情与烟火，尽显作者深厚的乡土积淀与文字功底。

一、方言运用：地道纯粹，古韵厚重，精准传神

本文的核心亮点，是百分百纯正、毫无违和的河曲方言体系的运用。作者并非简单堆砌方言词汇，而是将方言语态、发音特点、惯用句式完全融入叙事，口语自然流畅，读来如同亲耳听见河曲当地人闲谈唠话，声情兼备、气韵生动。

文中收录的圪搐、滗、忽衍、呲哒、草鸡、萦记、尖头缩尾等特色方言词，皆是保留中古汉语、独属于晋语五台片的地道词汇，古朴又鲜活。每一个字词都精准贴合场景：朽蔫圪搐的山药写尽家常食材的质朴质感，醋白醭、滗醋的细节贴合乡村日常起居，圪抽苦恼、謽嘴、杀闲贱等词，更是精准拿捏乡村孩童、乡野百姓的神态心性。

同时作者又贴心搭配方言详解，兼顾本土韵味与普适可读性，既留住了河曲方言的文化根脉，也让外地读者读懂晋语的精妙厚重，兼具文学性与方言文化普及价值，是记录地方方言、留存乡土语言文化的珍贵文字。

二、叙事笔法：极简写实，以小见大，烟火浓郁

全文采用白描纪实的手法，以一顿家常面条、夫妻一段闲谈为微小切口，铺展开乡村家庭的日常百态。没有宏大叙事，全部是最朴素的生活细节：削山药、烧开水、下面条、滗醋洒醋、吐槽家事、念叨儿女婚事，细碎琐碎却无比真实。

行文节奏松弛自然，完全贴合乡村生活的慢节奏。夫妻二人一问一答、一嗔一缓的对话模式，自带生活张力：妻子琐碎唠叨、操心家事儿女，直率泼辣；丈夫随性淡然、温和迁就，自带乡土松弛感。寥寥家常对话，不刻意塑造人物，却让普通农家夫妻的性格、相处模式跃然纸上，以家常小事写人间常态，以细碎烟火藏生活本真。

三、内容内核：藏乡土温情，道人间寻常

文章看似是家长里短的闲谈记录，实则暗藏朴素的生活温情与中国式父母的柔软心事。妻子抱怨家境清贫、操心儿女前程，吐槽邻里人情，句句唠叨都是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与牵挂；丈夫体谅孩子心性、宽慰妻子、淡然面对生活琐碎，是普通百姓最质朴的生活心态。

尤其结尾“一说相人家就圪抽苦恼”，精准捕捉了乡村年轻子女面对婚嫁的羞涩局促，也写出了老一辈父母为儿女婚事操劳、满心牵挂却不愿逼迫儿女的柔软与无奈，一句方言，写尽世间寻常父母心，朴实动人、共情力极强。

同时文中侧面描摹的乡村生活图景：乡村走亲访友、孩童田间劳作、民间学手艺、邻里婚嫁议论等细节，完整复刻了河曲乡村的民俗人情，是鲜活的河曲乡土生活图鉴。

四、整体质感与创作价值

通篇文字质朴干净、接地气、无俗套，叙事自然流畅，方言与白话文无缝衔接，读来琅琅上口、生动有趣。相较于刻意造作的乡土文字，这篇随笔胜在真实原生、原汁原味，一字一句都是深耕故土、亲历生活的沉淀。

从文化价值来看，文章不仅是一篇生活随笔，更是河曲方言、乡土民俗、民间生活的文字存档，精准保留了地方语言特色和乡村时代风貌，兼具可读性、文学性和地域文化传承意义。未完待续的留白，也让人对后续的邻里人情、儿女家事闲谈充满期待。

整体而言，这是一篇有烟火、有温度、有乡土魂、有文化根的优质方言纪实佳作，字字寻常，句句深情，尽显资深创作者的生活底蕴与文字功底。

非常感谢薛老师如此细致、专业的高水准品鉴。老师从方言运用、叙事笔法到文化内核层层剖析，精准点出了我落笔时想要留住故土烟火、保存乡音文脉的初心。今后我会继续深耕河曲乡土题材，不负薛老师的这份厚爱。

李新田老师精彩点评

《一说相人家就圪抽苦恼》赏析

品读张老师这篇河曲方言故事，乡土气韵扑面而来，质朴鲜活、原汁原味，堪称方言文学的上乘之作。文章立足晋西北河曲乡土民情，以寻常农家日常为载体，融方言、生活、人情、民风于一体，字字接地气，句句有乡愁。

全文以家常琐事铺展行文，夫妻闲谈、炊饭日常、儿女家事、邻里评说，皆是乡村最真实的烟火图景。作者深谙河曲方言精髓，甄选朽蔫圪搐、白醭、滗水、尖头缩尾、圪抽苦恼等极具地域特色的中古遗存词汇，读音考究、用字精准，入声顿挫、腔调地道，完整保留了晋语五台片区独特的语音肌理与语言底蕴。

行文笔法朴实自然，不雕琢、不刻意。夫妻间嗔怪闲谈、琐碎絮叨，生动复刻了北方农家的生活常态；对儿女婚事的牵挂、对邻里人品的评叙，朴素真切、情致天然，将普通人家的烟火冷暖、人间百态描摹得淋漓尽致。方言不是刻意堆砌，而是自然流淌，让枯燥的方言词条，变成了有温度、有烟火、有人情的鲜活故事。

尤为可贵的是，文章不止于记事描景，更兼具方言普及价值。文后精准注解方言字义、用法与读音，通俗易懂、考据扎实，在趣味叙事中传承本土文脉，让小众的河曲方言走出乡土、得以流传。

一文尽览西口风土，一语承载千年乡音。以日常写百态，以方言续文脉，质朴见真情，细碎藏烟火，尽显故乡文字的纯粹与厚重。

新田老师费心品读，由衷感谢这么走心又专业的评析。李老师理解我想用家常故事留住河曲乡音、留存西口乡土记忆的初衷，对晋语字词、生活细节的解读十分中肯。往后我会继续用心记录故土风物，把家乡的语言和人情书写下去，再次致谢！

王引弟精彩点评

细读光叔《河曲方言一说相亲就圪抽苦恼》，是一篇土味十足、方言地道、耐读耐看的“山药派”佳作。

文章不事雕琢，摒弃华丽辞藻，用几十年前原汁原味的河曲乡音、乡民日常对话勾勒乡土众生相。行文流畅有序，脉络清楚，人物鲜活传神，各有性格。

全文围绕夫妇为女儿张罗婚事展开：先写农家清贫饭菜，虽简朴却吃得香甜；再写二女儿寄居外祖家勤劳懂事，尽显寒门少年早当家。说到长女相亲，夫妻二人反复考量人选，满心焦虑却无可奈何；女儿相亲局促腼腆的情态，生动还原七八十年代乡村择偶简单纯粹，又受传统旧思想桎梏的时代面貌。

透过文字，昔日黄河边小城物质、经济、文化的贫瘠，百姓生活的艰辛愁苦尽数浮现。短文窥见时代全貌，既完整留存本土方言，也让在外游子读懂故土根源，一句乡音牵动乡愁。人间烟火扑面而来，道尽老一辈谋生持家的辛苦，更饱含光叔深切的家乡情怀，尽显扎实的文学底蕴。

多谢引弟费心细读，还写下这般中肯细致的点评，读后心中十分感动。承蒙抬爱，愧称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