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铁路小站的生活碎片</p><p class="ql-block"> 一散文一</p><p class="ql-block"> 作者:王恩豫</p><p class="ql-block"> 告别铁路小站退休回家已经多年了,可那一段生活的碎片至今还储藏在我心中 ,令我魂牵梦绕:</p><p class="ql-block"> 1:轨道车</p><p class="ql-block"> 在小站工作时,最令我和工友们乐此不疲的事,是参加某位工友的婚礼。</p><p class="ql-block"> 都知道铁路小站远离城镇,它们好似一群害羞的少女,躲藏在大山的褶皱中。因此,生活中有很多不便总困扰着我们,比如个人婚事就是其中一座难以攀越的大山。小站就那么几个铁路工人,女工更是凤毛麟角,好不容易恋上一位女工,却转瞬间被别人独占了花魁。好在段工会及时伸出援助之手,派人去市内一家纺织厂商议,定下一次大型联谊会。</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们一群来自沿线各个小站工人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一窝蜂地涌进那纺织厂几场舞跳下来,大都很快喜结了良缘。下一步就该结婚了。可怎么去那纺织厂把新娘接回小站呢?小站没有公路,仅有一趟小慢火车只停两分钟,匆忙中车就开走了。而小站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的人,大张旗鼓地去迎接新娘,显然是天方夜谭。但总不能单枪匹马的去吧?那样就太没面子了。这时候工长把电话打给段领导,段领导二话不说,当即安排好一辆轨道车,并通知各个小站放假一天,全部坐轨道车去迎接新娘。于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洁净的阳光和大片的茉莉花交融在一起的时候,那辆轨道车一路风驰电掣驶向各个小站,载着大家一路欢歌一路笑语地开进纺织厂所在的火车站。那壮观的场面,那人欢马叫的气势,一下震惊了那纺织厂。女工们倾剿而出,就那么穿着洁白的工作服,一张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羡慕和惊喜。那之后不久,好似洪水破了堤,我和小站好些工友们,都由此携手娶到了各自的新娘。</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至今保存着一张老照片,我身穿崭新的铁路制服,拥着一位姑娘,背景是一辆正整装待发的轨道车。我和她笑得甜美而灿烂。那天,这位姑娘就是我接来的新娘。某一天,朋友一家三口来我家做客,翻看到这张照片。朋友的儿子指着照片中的我说,叔叔,你那时候好帅呀!</p><p class="ql-block"> 是啊,能不帅吗?长年累月驻守在小站上,心无旁骛,干净而纯洁,一心一意保火车畅通无阻,少诱惑少贪婪,活得简单而快乐。某个时刻个人问题岌岌可危了,轨道车一声长鸣,碾着两根长长的钢轨,一路气壮山河的开来了。</p><p class="ql-block"> 2:休假</p><p class="ql-block"> 放假了。沿线十多个小站同时放假,几乎是一瞬间,值班室的电话就被打爆了。其中的秘密,只有我们才心知肚明。可以回家了,一个人不想独占那份喜悦,便打电话相约张三李四等各个区的工友,定好大家那天共坐一趟车回家,到时候你拿凉菜,我备酒,他带餐具。这是一个约定成俗的规定,大家早就心知肚明,自从来小站工作,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去慢车上演绎这个节目。大家随后就开始分头准备,凉菜,盐水花生,猪头肉,白酒等,凡是能让人畅怀痛饮的食品,一样不能少。</p><p class="ql-block"> 终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个东风就是放假,就是那趟小慢车。车来了,头一个从小站上车的人,在车厢里寻一处空空的座椅,待其他工友从下个小站走进车厢后,迎过去先来一个手脚相加礼遇。如此这般,大家都纷纷来了。这时候该把酒菜摆上餐桌了,五颜六色,花花绿绿,一下子把那小小的茶桌挤得水泄不通。于是敞开肚皮,开始大快朵颐。</p><p class="ql-block"> 也该放松一次了。这一段时间勤检勤修,设备完好无损,列车始终畅通无阻,放假回家,心安理得。但只有八天时间,路上来回耗去两天,只有六天能陪家人。虽说是来去匆匆,可这六天是浓缩的冰糖,是自家酿造的甜酒。拥抱,亲吻,儿女情长,家常里短,早已经在脑海里反复酝酿了许久许久,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了。</p><p class="ql-block">古人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这个粮草是带给家人的粮草。所以,早在七八天前就着手准备了,鸡蛋,腊肉,蘑菇,木耳,每一样都来自小站周围那一户户农家。这天沿着铁路去干活时,冲那农家小院远远地喊一嗓子,放假啦。对方应一声,好哩!等下午太阳落山回返时,就见他们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静候在铁路旁。因为是熟人熟货,既不需要讨价还价,更不需要品头论足,递上钱,道一声,谢啦!连同那篮子拎上便走。</p><p class="ql-block"> 总之,每次都是无法遏制的兴奋,每次都是一成不变的活动。可此次一位工友却别出心裁,那饭盒里装的不再是盐水花生,而是泛着油光的红烧肉。揭开饭盒盖,香味儿顿时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大家哇的一声叫好之后,就相互攀比起来。你带的茶叶蛋颜色太浅,他带的老包谷酒度数太低。既相互指责,又相互点赞。笑声中另一位工友,却一言不发,只是埋着头将红烧肉挟入嘴里,嚼了一块,又嚼了一块。等我们发现时,饭盒里的红烧肉已经少了大半。我们顿时怒将起来,这个人架着他的胳膊,那个人按着他的头,逼着他饮了一杯酒,又饮了一杯酒……</p><p class="ql-block"> 3:除夕之夜</p><p class="ql-block"> 河山只在我梦萦,</p><p class="ql-block"> 祖国已多年未亲近,</p><p class="ql-block"> 可是不管怎样,</p><p class="ql-block"> 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p><p class="ql-block"> 这首《我的中国心》又响起来了。耳熟能详的歌词,优美悦耳的旋律,令我情不自禁再次想起那年的除夕之夜。 铁路建好通车了,但百业待兴,小站只是一排青砖红瓦的房子,既没有街道,也没有电视信号。邻站蜀河可以看到电视,但两站相隔十多公里,若想去看电视,只有沿着铁路来回步行。特别是去看春晚,来回都要走夜路。</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是一个除夕,清早天空就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小站就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因为要保障火车畅通无阻,春运期间所有的人都必须驻守在小站,日夜值班。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只当这一天又是一个寻常之日。所以吃完下午饭,大家又像往常一样聚集在会议室里聊天儿说笑。可说着笑着有人忽然提议,去蜀河车站看春晚。工长说,朋友,这是在春节值班,重任在肩,容不得半点胡来。有人又说,工区有两个预备人员名额,不算值班人员,可以安排两个人去呀。可问题是安排谁去呢?谁都想去看春晚,谁都想阖家欢乐。最后,工长决定采取抓阄的办法,谁抓中谁去。于是大家一跃而起,争着抢着去抓桌子上那十几个小的纸团。一番阄抓下来,我和工友小黄抓中了。 当下我俩便急急忙忙的,亮着手电一路马不停蹄地向蜀河站走去。</p><p class="ql-block"> 可赶到那车站时,春晚已过大半了。我俩在电力工区的会议室里刚坐下来,电视荧屏上便出现了一个男子,样子温尔儒雅,轻声演唱着一支歌:</p><p class="ql-block"> 洋装虽然穿在身,</p><p class="ql-block"> 我心依然是中国心……</p><p class="ql-block"> 多么动人的旋律,多么贴切的歌词。我情不自禁跟着哼唱起来:长江,长城。黄河,黄山。在我心中重千斤……</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会结束时,已是次日凌晨时分了。我们片刻不停,当即回返小站。但外面的雪仍然下个不停,路上的积雪已有半尺厚了。我们只好踩着那积雪,一路艰难地朝回赶。这时候忽然驶来一列火车,强烈的灯光照耀下,只看见前边铁道上,雪花正漫天漫地的飞舞着……</p><p class="ql-block"> 4 :邂逅</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僻静的小站,我万万想不到会遇见到她。</p><p class="ql-block"> 我才来小站的时候,虽然火车已经日夜不停地往来穿梭了,可很多时候人就像每天跋涉在沙漠里:饥渴,困惑,徘徊。其中最大的饥渴,就是迟迟找不到女朋友。那时候报纸上征婚正方兴未艾。有人提议去寻一份报纸,咱们也凑个热闹征个婚。可是小站就那么一份报纸,而且又是行业报纸,隔上三五天才由那小慢车上的列车员带过来上面压根儿就没有征婚的信息。但我很快发现,铁路两旁的草丛里有很多垃圾,大都是从过往的旅客列车上丢下来的,之中掺杂有大量的废旧报纸。由此我每次沿铁道去干活的时候,偷偷地捡一些报纸回来。结果没有几天时间,我宿舍里的桌子上,报纸就堆积如山了,尽管它们已经十分破旧,甚至脏污不堪,臭气熏天,可我却视为珍宝,一张张的按图索骥,大海捞针一般去寻找征婚信息。果然发现一条很适合我,那是一位来自武汉名叫张红梅的女子。我随即给她写了一封应征信。那时候歌曲《血染的风采》正流行大江南北,在那天夜里,我抑制着激动的心情,模仿歌中的唱词,一笔一划的写道:我是小站一名光荣的铁路工人,青春的热血即将抛洒在小站上。最后我满怀梦想地写道,你如果嫁给我,我蓝色的铁路制服上,将永远印着你爱的风采。我随后很豪迈地写上了小站的名站名,之后便是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可惜小站没有邮局,写好的信只能委托那小慢车的列车员,由他们带到县城去投递。信带走了,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被拥抱的快感。我设想那位名叫张红梅的武汉姑娘,接到我这封信后,彻夜难眠,终于按难不住乘车来到小站。我这天正好干活回来,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滚动着沾满了油污的水珠。张红梅看到我后,朝我高高地张开了双臂……</p><p class="ql-block"> 然而,石沉大海。而我却痴心不改,每天收工后闭上宿舍的门窗,迫不及待地铺开洁白的信纸,奋笔疾书,一封又一封信鸽一般飞向了那遥远的武汉。</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了回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你是一位热血青年,我为你自豪。可我们彼此相隔的太远了,结婚很不合适。一盆冷水!</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就偃旗息鼓了,然后那《血染的风采》从我脑海里遁去了,然后我娶妻生子了,然后恍恍惚惚十多年过去了,然后我这天干活回来,拖着满身疲惫,走向小站的站台。站台上,临时停着一趟绿皮旅客列车。我走到车站的站牌下时,那客车的车窗忽然探出一个女人的头来,她叫了我一声师傅后,指着车站的站牌问,这车站的站名没有错吧?</p><p class="ql-block"> 我回答,没有错。</p><p class="ql-block"> 她又问,这车站有个叫王恩豫的人吗?</p><p class="ql-block"> 我脱口道,我就是。</p><p class="ql-block"> 女子一下伸出大半个身子,像是想要拥抱我的样子,声音脆脆地说,我是张红梅,你还记着我吗?</p><p class="ql-block"> 我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但当我贴近车窗,想说几句话时车却动了。我追着车跑了几步,渐渐地整趟车还是走远了…… (敬请期待第二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