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卷一、第一章(中)旧时光里的乡村童年记忆(2)《我的启蒙老师》

李志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生旅途都有自己的启蒙老师,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犹如航海者初遇的灯塔,不仅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更在无形中绘制了人生成长的蓝图,乃至深远地影响了生命航向的抉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刚满八岁。正月十五刚过,父亲便领着我,一路跋涉到了外婆家所在的叶峰背寄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谓学校,不过是村里一座名为雷屋的祠堂。那是典型的闽赣客家祠堂,上下正厅,中间一方敞亮的天井。东、西厢房加上正幢,共有六间屋子。上厅摆着几排课桌,右侧墙边立着一块杉木黑板。东厢房是厨房兼饭堂,下正幢则是老师的宿舍。最令我惊恐的是,上正幢和西正幢的门总是紧锁着,透过窗棂往里一瞥,里头竟整齐摆放着好几副漆黑的寿材,吓得我不敢多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的校园,没有像样的操场,连一张完整的课桌都是奢望。因师资匮乏,“复式班”成了常态。刘老师一人要教两个年级,给一年级讲语文时,二年级的孩子便自觉做算术;待这边布置完作业,再转身教导那边。这种高强度的教学节奏,考验着刘老师的智慧与耐力。</p><p class="ql-block">生活条件的艰苦,远超今人想象。代课教师们大多住校,三餐自理。那个年代,这样的小山村是没有电灯的,照明靠的是摇曳的煤油灯或蜡烛,常常陷入黑暗。柴火需由学生从家中带来,蔬菜则利用生产队划拨的菜地自种。在寒冷的冬夜,老师们裹着单薄的棉被,在昏黄的灯光下备课、批改作业,手指冻得僵硬,心中却燃烧着对教育的执着。为了节省时间,中午常常匆匆煮一碗粥,就着萝卜干充饥,午休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只为多备一节课,多改一本作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物质的贫瘠并未掩盖精神的富足。在这刘老师眼中,孩子们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是世间最珍贵的礼物。他不仅是知识的传授者,更是生活的引导者。除了语文和数学,他们还尽力开设唱歌、画画、体育等课程。一首儿歌,一个童话故事,一场简单的丢手帕游戏,都能让孩子们欢呼雀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的生活清苦不堪,但精神却是富足的。这份富足,很大程度来自刘老师和师娘带来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老师原是某中学的教师,只因言获罪,被打成“右派”发配至此。他多才多艺,二胡和笛子吹拉得炉火纯青,是我们看世界的窗口。而他的爱人,我的师娘,那位从县城来的音乐老师,更是我们心中的女神。她苗条漂亮,嗓音甜美,每次来看望刘老师,都让这寂静的山村像过节一样热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尤其高兴的,是村里那些小媳妇和大姑娘。师娘不仅人长得美,更是心灵手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居然精通各种绒线编织的绝活。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姑娘们织毛衣,从复杂的绞花棒针,到当时最时髦的领口花样,她都手把手地教。祠堂里,女人们围坐一圈,银针飞舞,笑声不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仅如此,师娘还把歌声带进了大山。她教大家唱《十送红军》,教姑娘们唱《洗衣歌》。那些激昂又优美的旋律,冲淡了大山的沉闷与压抑,让这些平日里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们,脸上有了别样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晚降临,便是全村的盛会。吃过晚饭,村民们在祠堂坪上燃起松明子和竹针,火光冲天。那场景,恰如古诗所绘:“风动叶声山犬吠,一家松火隔秋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最爱趴在窗台上,看着明亮的月光洒满院落,听刘老师拉那曲《二泉映月》。琴声与山间的松涛、蛙鸣交织在一起,凄婉悠长。我知道,那琴声里不仅有阿炳的忧伤,也有刘老师对命运的不甘,更有这对夫妻在苦难中相濡以沫、并竭力温暖他人的滚烫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