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六章 回响</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由于繁杂的班务管理和沉浸式写作,我的肩颈神经痛愈发厉害。成了谢长江医生的病人,那种抽筋刮骨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这次发作,想到我的主治医生就在壤巴,我倒少了几分担忧。新学年,我还是来到了壤巴,我要完成《未来之歌》的最后篇章。只是我不能久坐,有时只能靠着被子,或者趴在床上改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立秋后的高原,凉意裹着风漫进窗,疼痛一日重过一日,我怕突发意外,便提前着手交班。我让玉瑛多跟班,将班级资料悉数交予她,倾囊相授班主任管理的技巧,也对她的课堂教学提了更高要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通过一年多的“组团式”帮扶,温双班成绩稳步提升,可前路依旧曲折,任务依旧艰巨。我打算整顿男子舞蹈队和篮球队,为无常的变故做些铺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班踏弦舞队员们在每天下午的选修课上依旧如火如荼地蹦跶着,男篮队员们的身影依旧在篮球场上雀跃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偶尔从身后走过,吼道:“你们是再忙也要蹦跶这几下,歇一歇不行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头也不回,只顾跳舞、抢球,汗流浃背冲进教室,还半天静不下来。我常常站在教室后面,一边笑骂,一边吊着个膀子不断捏拍。日子久了,嗓子哑了,呼吸也渐渐受阻,支气管炎或哮喘又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二第一次月考后,调皮蛋们又开始造次。扎西早操迟到,格桑违规戴耳环,格松次乃与松龙多吉在藏文课上玩三国杀,更过分的是,两人为抢篮球场,将大扫除的垃圾倒进男厕所,被监控抓了现行。我本想狠狠收拾他们,终究还是压下火气。晚自习,我把他们“请”到巴楚河畔的操场边,围坐成一圈,准备好好与这帮调皮蛋交交心。晚风卷着河水的凉意,我放软了语气,希望以情动人,声音却忍不住发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这段时间脾气躁,跟你们道歉。现在老师身体出了问题,我常想,要是我真的倒下,你们怎么办?之前不该吼你们、打你们手掌,但老师没有精力跟你们慢慢耗了,看着你们混日子,心里急得慌。今晚,我为之前的坏脾气跟你们赔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到这里,我哽咽落泪,他们也都低下了头。我缓了缓:“我怕走后,你们管不好自己,不学习,浑浑噩噩过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你不会走的,你说过要带我们到高三的!”次登急切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平复情绪道:“老师援藏期限满了肯定得回去啊,现在身体又这样,精力也不足。希望你们快快懂事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放心吧,老师,我们就是学不进去。”格桑对我的说辞不满,“我的小说也快完成了,这一阵还在帮玉瑛老师整理乡土课程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松龙多吉眼里闪着泪花,将头侧向一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叹了口气,说:“一年多了,都没把你们教好,老师觉得有点失败,想到你们这些孩子,多不容易啊!有孤儿,有单亲,不是没了爸就是没了妈。看看洛绒,还得照顾家里。希望你们通过学习,通过努力改变自己,至少不要调皮捣蛋,给家长惹祸,给班级惹麻烦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话间,松龙多吉双手已吊在了旁边的双杠上,次登对着篮球架比试起投球的手势来。我突然感觉自己刚才是在自作多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还是继续叨念着:“孩子们,你们成长不易,老师希望你们首先要对得起自己顽强地生长,还要对得起家人的付出!今天呢,我就想跟你们说两件事,第一,希望你们理解老师,原谅老师,包容老师;第二,也想听听你们的心里话。跟我说说为什么总违纪,是不是我们缺乏沟通?今天晚上我们就开诚布公,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期待着他们的回应。此刻,天色暗了下来,秋日黄昏里,藏巴拉山上的最后一缕霞光渐渐褪去,天气更加清凉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松龙多吉说:“老师,你那天说我自私,我不高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松龙多吉,老师说的是你那次的行为自私,你将垃圾扔进讲桌,还将垃圾倒进厕所,给老师添麻烦,给保洁阿姨添麻烦?为了自己便利,不顾别人,算不算自私?说说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是我不对,我们,我们只是忙着去占球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认为你过去的自私,还表现在对家长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我才知道,你阿妈很辛苦打工挣钱养大你和哥哥的。你却贪玩,违纪,给阿妈带来麻烦,惹得她在电话里对我哭,算不算自私?”我说,“要是哪天你阿爸回来了,看你怎么跟他交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听松龙多吉阿妈说过,孩子们的阿爸很少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明就里,想哄哄他:“你不听话,不好好学习,你阿爸才不想回家来见到你这个样子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我提到阿爸,松龙多吉突然将头望向天空,深吸了一下,看向我。他倔强的头发罩在黑黑的额头上,像一根根钢针。他趁我不注意,侧过头快速抹了一把眼睛,又迅速直起腰身,一副很man的神态,哽着喉咙说:“人家,人家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不见就不见,没啥子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去想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心猛一沉。他会难过?他还知道难过?我以为他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只知道每天抱着篮球上蹿下跳的男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想见他吗?”我问过这个问题后,后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再一次昂了昂头,深深喘了口气,眼里有泪光在闪烁,他将头耷拉在脖子上说:“反正人家不认我,不要我,还见干嘛?过去想过,还常梦见,后来习惯了没有他,就无所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爸的离去对你来说,是一件委屈的事,那阿妈呢?想想都累!你想过没有?她流过多少孤独的眼泪,还有哥哥的心伤。这些,你都想过吗?”我沙哑着声音不依不饶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凝望着我,使劲摇了摇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暂时没有也正常,因为你小,但是自己要成长,之后做事,还有学习,多想想。思想变化了,人的行为就会发生变化。看看,平时你们都是多么聪明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数学成绩上不去,不想学了。”他无奈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不去就不想学了?就数学嘛,其他科呢?学得进的占多数吧?学不进的想办法弥补。”我说,“你们不是还有高考加分政策吗?还可以参加单招,路子多,哪有一遇到困难就放弃的?如果普通高考感觉压力大,就去参加单招,有更多的机会进入公办专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松龙多吉盯着我,说:“阿妈不会同意,她希望我考好点的学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单招一样可以上公办专科,条条大路通罗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松龙多吉点头说:“哦,可以这样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更加暗了下来,一轮淡淡的月影爬上了藏巴拉山的垭口。孩子们都一一诉说了自己的情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晚的谈心,孩子们纷纷道歉、承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说:“老师,我晓得嘛,就是一直给你添麻烦,让你辛苦。真的对不起,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说:“老师,耳环不要了,知道错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们会好好生活的。现在嘛,只是贪玩了点,嘿嘿,老师不要担心我们。要是放不下心的话,就不走了嘛。”扎西摸着头,笑着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不觉,巴楚河的流水声又传入了我的耳际,当我仰望夜空时,繁星在淡灰色的空中隐隐闪烁着。这天夜里,我的心情更加沉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连几日,身体的不适愈发明显,我心里堵得慌。这天,我特意去县医院找谢长江医生,想问问病情。他正在指导本地医生进行麻醉处理,见我进来便喊住我。等他们忙完,我说明病情,却因无法做核磁共振而无法确诊,我们便闲聊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谢长江说他八月跟七成指挥长又去了趟桑朵,藏巴拉山垭口的杜鹃花的确开得很灿烂,很美!有一种火红的热情。他说这次去桑朵送医送药,达娃带他们骑马去了洛绒家,他的阿爸已经没多长时间了。说起达娃,谢长江眉头舒展,说:“这姑娘周末常去措温谷找杨小平学习,坐车要大半天,硬是不怕累,很勤奋。暑假还来我们医院练习包扎,急救,将送去的药品分类管理得很好,桑朵草原那边的送药任务大部分都交给了她。只是达娃还没有证,也只能应应急。我跟她说,努力考,考护理、助产、药师证,明年医疗站建起来了,她就可以成为草原上流动的小医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着听着,不知为何,眼睛竟酸涩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与谢长江聊起高原学生的成长,聊到学生升学,我说:“有些孩子如果要外出读大学,特别是民办本科,学费高,国家补助有限,想顺利完成学业是有困难的。我们提到教育人才乡村振兴要让这些孩子努力提高成绩,考上大学,如果因学费过高,完不成学业,你说这帮扶工作不是做在山腰上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谢长江说:“新事物的发展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相信这些困难都会得到解决。你能想到在这大山里,现在每一个乡村都通水泥路吗?还有那些新农村,那些乡土经济的发展都是肉眼可见的。只是这教育和医疗,的确还需要努力改善。听七成指挥长说,现在乡村振兴资金这块也在加大投入力度,特别是对学生的资金帮扶力度每年都在递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正说着,他突然拨通电话,挂了后兴奋地说:“双流人民医院肿瘤科党支部刚联系我,想为壤巴学生做点实事,这缘分太巧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谢长江牵线,双流罗敏护士长加了我微信。我整理好灯真、洛绒的资料发给她,很快收到回复,没有客套,只有滚烫的真诚:“看了孩子的情况,我潸然泪下。我们决定帮扶灯真和洛绒,只要孩子愿意学、能考上,后期费用我们来解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感谢你们了!”我激动得声音发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是高尚的人。”罗护士长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没想那么多,面对孩子,只想多做点事。”我故作谦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懂,这是发乎于心的善良。我孩子读了你写的文章也很感动,我告诉他要保持善良,人家或许会借着这份善良走出绝望。”她还说,医院即将派医生去桑朵草原,她未来也想报名援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上,玉瑛陪我在巴楚河边做手臂康复。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银鳞。我把帮扶的喜讯告诉她,她轻声吟诵起泰戈尔的诗:“请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黑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也跟着轻诵:“请保持你心中的信仰,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信仰,走出迷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风吹来,万籁俱寂,我们安静了好一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前总觉得这些话是鸡汤,我在三尺讲台讲了半辈子,学生厌倦,我更厌倦。我都记不清自己哪些话说的是真的,哪些话说的是假的了。来高原本想歇歇脚,却没想到,心在这里慢慢宽了。”我望着河面的波光,那光顺着流水向前,一波推着一波,我说,“真的,过去,我也追名逐利,追不到,就自己安慰自己,学着隐士的样子逃避山野。我以为自己真的超脱了,可为啥现在在这里,总有一些东西让人心里发酸,让人牵挂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笑了,说:“老师,你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你不是要我为学生尽心尽力吗?尽心尽力去对待他们,爱他们,无问西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哪有?那是好强,不想让你输给别人,谁叫你是我的徒弟?”我急忙掩饰道,转而又严肃起来,“其实,以前总计较得失,心越算越窄。来高原,也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可来了之后,心慢慢变宽了。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却在这大山里生出一份使命感,带着清醒的觉知和纯粹的爱,来完成这帮扶任务,我真切感受到了和这个世界深深的联结。现在的我,不总想着‘我能得到什么’,想得更多的是‘我能付出什么’。这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比名利来得更踏实、更深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我略微能体会一点点你说的这种感觉,也羡慕你!能把这苦日子熬成光!”玉瑛说着话,又躺在了格桑花丛中,“老师,你听——大地的流水、蝉鸣、高原的风;你看,那夜空、藏巴拉山的影、月光,那月亮又升起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也跟着她躺进了格桑花丛中:“这所谓崇高的爱,大概就是这样——爱世间万物,爱一切的好,也包容所有的不完美,爱高原孩子的天真无邪,也包容他们的顽劣,他们让人心变得柔软干净;爱这片大地,爱每一片叶、每一缕光,也爱它的贫瘠与荒凉。当你真正去理解、去接纳这世间的一切,就会慢慢读懂天地间的秘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静静听着,慢慢合上了眼。此刻,巴楚河的流水声不再单调,那是爱的回响,它穿过群山,越过了星河。</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