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良，相守人间

飞雪

夜色温良，相守人间

长夜沉沉，凌晨四点的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身旁的妻子又醒了，指尖轻轻一按，暖黄的灯光骤然漫开，刺破一室静谧。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昭示着天光尚远。我困意沉沉，只想沉入梦乡，她却全无睡意，眼底漾着几分莫名的兴奋，执意起身去外屋打开电视，独自沉浸在节目里。

我半梦半醒卧于床榻，梦境纷乱不休。一会儿俯身清扫屋舍，一会儿搓洗衣物，心底却时时揪着一丝忐忑。步入更年期的她，心思变得敏感细碎，往日里我操持家务，总怕稍有疏漏便引来念叨。不知从何时起，她看周遭万事都难顺心，言语间多了埋怨，眉宇间常凝着疑虑。我小心翼翼包揽家事，只想安分守己，避开无端纷扰。可人心终究难躲，我越是刻意疏离，她反倒越发贴近。

捧起书卷欲静心品读，耳边便传来她温软的叮嘱，让我削一枚苹果、一颗梨；伏案提笔想书写心绪，她又唤我相伴出门漫步。素来偏爱静坐读书、执笔撰文的我，渐渐难寻片刻安宁。她往日爱约好友搓麻将，近来手气不佳，便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守着电视、对着电脑消磨时光。碍于不熟悉打字，网络聊天也渐渐少了趣味，她便时常惦念远在省城的儿子。后来添置了写字板，她终于能在屏幕前落笔抒怀，与网友闲谈，我本以为她能寻得乐趣，少几分缠扰，谁知彼此间的距离，依旧难以拉开。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饭后的散步成了每日常态。我们踏着余晖出行，直到明月高悬、繁星缀满夜空，才缓步归家。一路上，她的话语绵绵不绝，牵挂着儿子的工作，忧心着岳母的身体，念叨着家中修缮的琐事。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飘落，脚下河水汤汤奔涌，声声入耳。她的絮语里，夹杂着诸多不满，件件旧事、桩桩琐事，到了她口中，总透着几分不如意。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我步履凌乱，满心窘迫，只觉得无地自容，烦闷无处排解，便重重踩向脚边枯败的野草，以此疏解心底积郁。

寒夜漫漫，窗棂缝隙钻进来阵阵冷风。凌晨三点，她再次从睡梦中醒来，裹紧大衣起身走动。细碎的脚步声惊醒沉睡的我，惺忪抬眼，劝她再歇片刻，她只说毫无睡意，不愿惊扰我，便独自坐在电脑前，调低音量默默玩着游戏。

自此我也常常彻夜难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琐碎纷至沓来，望着她独坐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后来儿子送来MP4，我日日抽空为她下载影片与歌谣。夜半醒来时，她不必再起身，戴着耳塞依偎在侧，静静观影听歌，一室终于重归安宁。可我深知，这份平静只是表象，她日渐低落的情绪，也让我的心境随之沉郁。尝试过调理的汤药，却收效甚微，这萦绕在生活里的烦躁，本就是解不开的心结。

细细回想数十载朝夕相伴，我才幡然醒悟。婚后的岁月里，我一心扑在工作，闲暇便沉浸在笔墨书香中，长久忽略了身旁的人。她也曾向往浪漫，情人节盼一束玫瑰，我却未能成全；出门远行，也从未记得为她添一件新衣、置一双暖鞋。长久的冷落，让她心底积攒了太多委屈与落寞，无处倾诉，便化作了无端的焦躁与埋怨。

愧疚漫上心头，我慢慢放下手中书卷，减少伏案写作的时光。每个晨昏与夜晚，主动陪她漫步街巷，在月色里细数过往点滴，追忆年轻时相伴的温柔与欢喜。慢慢的，她眉宇间的愁绪渐渐舒展，烦躁的脾气也收敛许多。

更年期的困扰仍未散去，但朝夕相处的氛围已然重回温馨。原来世间情感，从来都是双向奔赴。心结由陪伴而生，也唯有真心相守才能化解。漫漫长夜，四季流转，烟火人间里，最珍贵的莫过于彼此包容、温柔相守。夜色依旧深沉，可身旁有暖意相伴，岁岁朝夕，便是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