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垣梦，北城墙下忆流年

竹林听雨（别送花）

故城垣梦，北城墙下忆流年

往事如烟，流年旧绪总在心底萦回。那些沉淀在时光深处的故土画面，翩然往复、忽隐忽现，时而朦胧如烟，时而清晰如昨，每每念起，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儿时居于应县城北街，心中常怀一桩疑惑：城中有东关、南关、西关，唯独不见北关。年岁渐长，翻阅史料方才知晓，应县古称应州，自古便是北疆边塞重镇。古时筑城严守边防规制，循“州三府四”古例，仅辟东、南、西三座城门，东城门为“畅和”，门外是东关；南门为“宣阳”，城外是南关；西称“怀城”出城门即西关；不设北门，以此固守边隅、御守外敌。

父亲在世时，常与我闲谈老城旧事：旧时城内十字街，曾矗立四座木牌楼，形制规制，与大同四牌楼别无二致。大同南街建有鼓楼，而旧时应县南街南营与头道巷交汇的街心位置，建有玉皇阁；东街、西街也各立一座木牌楼，古建错落，古韵盎然，与现存塔前大寺门牌楼一样但各有千秋。大跃进时期，古城城门、沿街木牌坊尽数拆除。此后，十字街四角新建四座临街商铺，人称转角楼，其实是起脊瓦房。分别是东南角百货布匹门市，西南角土产日杂门市，西北角糖酒副食门市，东北角五金交电门市，都属商业局管辖。十字街成了名副其实的商贸中心。

旧时正对城内十字街中轴线北城垣之上曾矗立真武庙，与全城街巷格局遥相呼应、浑然一体。应县解放后，为缅怀为国捐躯的革命先烈，真武庙被改建为烈士塔。古时城关聚落皆依城门而兴，因无北门建制，北关从未成型，这独有的地名格局，历经数代更迭，沿用至今。解放后为便民通行，政府于烈士塔西侧城墙开凿豁口，便是如今人人所称的“北门外”。

岁月更迭，千年古城墙渐渐褪去巍峨风姿。早年间，城垣外层城砖被陆续拆解，街坊邻里纷纷取之修葺院墙，搭建屋舍。旧时街巷间，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壁墙头，都嵌着斑驳沧桑的老城砖，镌刻着古城的岁月印记。记忆中城墙内侧本无包砖，外侧城墙经年累月的人为挖掘，让外墙砖石尽数流失，昔日高耸巍峨的砖砌城墙，最终只剩光秃秃的夯土残垣。可厚土之下，仍深埋着残存的城砖，更底层是先民筑城时夯铺的青石根基，静静蛰伏于岁月深处。农闲时节，不少生产队青壮年为贴补家用，常奔赴城墙根下，刨土挖石、凿砖取料，聊以度日赚几个零花钱。

岁月无声，一桩埋在黄土里的惨痛往事，至今记忆如新。那年的盛夏正午，烈日灼灼、暑气蒸腾，乡邻皆闭门歇晌避暑，唯有县革委会北侧的城墙外，东南角大队的聂三与同伴，依旧俯身埋头刨挖城砖。他们层层剥离浮土，取出外露城砖后，又纵深掏挖土方，硬生生掘出两米余深的土坑，一心想要取出地下一米多长的基础石条。谁料头顶悬土骤然松动坍塌，泥沙轰然坠落，聂三瞬间被厚土深埋。

同伴惊恐呼救，远近乡邻闻声奔来，合力徒手掘土救人，奈何为时已晚。待众人将人挖出，聂三早已气息全无，面色紫胀、头大如斗，模样令人不忍卒睹。这便是特殊年代里，刨挖古城墙酿成的一桩人间悲剧，至今回想，满心恻然。

文革中期，全国掀起“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热潮。应县境内土质多为松软沙土，难以开凿地道，唯有古城墙历经千年层层夯实，夯土质地坚硬致密，成为修建战备地道的绝佳选址。我家毗邻北城墙，紧邻县革委会与烈士塔，区位特殊，革委会曾是应州县衙旧址。

地道自县革委会院内延伸拓展，沿北城墙蜿蜒掘进，院内土质松软青砖券拱、曲径纵横，脉络四通八达，直通烈士塔下方，对外定为战备指挥部。地道竣工后，幽深曲折的地下甬道，成了我们一众孩童的天然乐园。我们捡拾废旧胶皮自制火把，借着微弱摇曳的火光，在幽深地道里追逐嬉闹、捉迷藏、玩抓特务的游戏，清脆的欢声笑语回荡在条条甬道之中，填满了清贫岁月里最鲜活、最纯粹的童年乐趣。

那个年代，文物保护意识淡薄，千年应州古城墙，在岁月侵蚀与人为消耗中，步步残破、日渐凋零。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城门被拆除，城墙外层城砖被大量拆解挪用。六七十年代，乡民为打土坯、垫房基、修宅院，不断刨挖城墙夯土，厚重的古城垣被逐年蚕食、满目疮痍。我年少时也曾有过打土坯的经历。手持连二土坯模——人们俗称土基斗子，在城墙根下刨取夯土，挑水润土、反复揉和，再将细腻湿土填入模具，翻转扣合、规整脱坯，待土坯自然风干，便整齐码放堆叠，干透后拉回院内盖了一间柴炭房，为城墙的破败添了一分无奈的缺憾。

至七八十年代，城区各大队划分宅基地，索性将残破城墙旧址划为建房用地，诸多民居房屋直接落建于千年城垣之上。一代北疆雄城，起于先民匠心，毁于岁月无声，在时代洪流中渐渐颓圮、不复峥嵘。

如今全城仅西门路口、烈士塔周边，留存二段残缺的城墙夯土遗迹，孤然伫立、守望故城。近年每每返乡，我总爱独行至城墙旧址，静静伫立漫步，抚垣思昔。俯身细观层层夯土，细碎的古瓷残片、旧时炉渣、动物骨殖杂糅其中，依稀可见当年先民千里运土、层层夯筑、昼夜营城的艰辛付出。先辈倾毕生心力铸就的千年州城，我们这一代人却未能尽心守护，妥善留存，消失殆尽。回首过往，唯有满心惋惜、万般怅然。

常常暗自遐想，倘若应县古城墙能如大同古城一般修缮复原，复建东、南、西三座古城门，规整城垣、重塑古貌，将城内千年释迦宝塔、清幽净土寺尽数纳入古城景致，重现昔日“塔影映水，碧水绕城”的绝美盛景，必将重现古应州的千年风华。届时文旅兴旺、烟火繁盛，既能传承千年文脉，拉动地方文旅经济，更能造福一方、惠及子孙，这般功德利民之事，何其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