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乳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天安大秧歌

老知青成怀振

“全国中老年文艺盛典 威海·乳山分场”横幅红得烫眼，可真正烫人的，是那一身身红衣上密密匝匝的盘金绣——牡丹缠枝，喜鹊登梅，针脚里绣的不是花样，是乳山人过日子的热乎劲儿。她们手里的绿绸不是道具，是秧歌里“打场子”的活眼；一甩，甩出三十年前在天安村晒谷场上踩过的泥巴路，一收，收住的是如今广场上越扭越亮的精气神。

扇子一开，红绸翻飞，黑衣汉子手里的蓝扇像一道闪电劈开晨光，红衣大姐的扇子却如流水般缠绵——这哪是排练？分明是天安大秧歌的筋骨在呼吸。我站在台边，看那脚步一跺一颤，腰胯一拧一送，不是跳，是“扭”出来的精气神。乳山湾的海风年年吹，可这秧歌的劲儿，比浪头还实诚。

白红相间的帽子一晃，彩旗就哗啦啦响；黑衣汉子鼓槌一落，咚——整条乳山河仿佛都应了声；粉绿衣裳的姑娘们扇子齐开，像春日里突然炸开的桲椤叶。这不是拼盘演出，是天安大秧歌的“三股劲”：旗劲、鼓劲、扇劲，一股拧着一股，拧成了乳山人骨子里的轴劲儿。

“梦想中国·全国中老年文艺盛典”横幅下，有人耍着长杆翻腾如龙，有人抱拳踢腿带风——可你细听，鼓点还是那个鼓点：咚咚呛、咚咚呛，三紧一松，五步一回。天安大秧歌从不靠花架子唬人，它就守着乳山老调子，把“扭、摆、颤、逗”四个字，扭进皱纹里，摆进白发间，颤进膝盖弯，逗进满场笑声里。

黑衣人手里的长杆不是兵器，是过去挑海菜的扁担；红裙女子旋身时扬起的裙角，像极了天安村口那面被海风鼓荡了百年的招魂幡——后来幡不招魂了，改招人看秧歌。如今杆子还在，裙裾还在，只是扁担换成了轻巧的绸杆，招魂幡化作了喜庆的红绸，可那股子“宁可三天不吃饭，不能一天不扭秧歌”的执拗，一辈辈没变。

红衣女子蓝扇轻摇，不是江南的婉约，是乳山海湾退潮后滩涂上那一抹倔强的蓝；她身后持长杆的舞者，杆头流苏甩得呼呼生风，像极了天安老辈人讲古时，手里的旱烟袋锅子敲在炕沿上的脆响——秧歌不是演给人看的，是活给人看的。它长在乳山人的筋络里，一扭，就通了气；一唱，就热了血。

刺绣的牡丹在红衣上灼灼地开，头饰上银铃随步轻响，可最打眼的，是她踮脚旋身时小腿绷出的那道弧——那是天安大秧歌的“颤”，颤得稳，颤得韧，颤得像乳山石崖上迎着海风长了百年的黑松。旁边几位红蓝衣裳的姐妹，扇子开合如鸥翼，不争高低，只守着同一个鼓点，同一个呼吸，同一种从天安村老祠堂里传出来的、不散的魂。

蓝红横幅上“牡蛎欢乐城”几个字鲜亮，可真正让人心尖一颤的，是那穿蓝红衣的角儿——扇子一开一合，眼波一收一放，不是演戏，是把乳山渔家女骂海、谢海、恋海的脾气，全揉进了身段里。鼓点一起，她脚跟一蹾，整个乳山湾的潮声仿佛都涌到了台前。

黑衣汉子腾空跃起，落地时膝盖微屈，脚掌却像生了根——这哪是武术？分明是天安大秧歌的“高跷步”化出来的筋骨！旁边鼓声震得人胸口发麻，可那节奏，还是老祖宗传下的“三槌定乾坤”：咚！咚！呛！——第一槌定场，第二槌定心，第三槌，就把人魂儿勾进了秧歌阵里。

白红帽、黑鼓、粉绿扇，三色一摆，就是天安大秧歌的“三色阵”。彩旗是引子，鼓是骨头，扇子是血肉。乳山人说，秧歌扭得齐不齐，不在脚上，在耳朵里——听鼓，就知哪步该颤，哪步该逗，哪步该把海风甩成一道虹。

黑衣汉子鼓槌翻飞，粉衣女子扇子如蝶，台下观众拍腿打拍子的手，比台上还响亮。这不是演出，是乳山人的“年节气”——天安大秧歌一扭，年就到了，心就暖了，连海风都绕着村口多打几个旋儿。

红衣老奶奶手里的长杆，杆头流苏已磨得发亮，可她一抖腕，那流苏就炸开一朵金红的花。她不说话，只把杆子往地上一顿，咚——整个天安村的老墙根儿，仿佛都应了一声。这杆子，挑过海菜，支过渔网，如今，挑起了乳山人不肯弯下的腰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