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红透时(小小说)

南国清风(美篇号:50313865)

<p class="ql-block">昵称: 南国清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313865</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AI修改</p> <p class="ql-block">  闽地雨水充沛,暮春一场雨过,水汽漫进县城。遍地榕树上,那下垂的气须湿湿的,像水要顺着往下滴。张嫂的水果摊就支在农贸市场入口处,那棵老榕树下。摊上竹筐里一早刚进的荔枝“妃子笑”沾着晨露,剥开时透过晶莹的果肉,能映出半透明的红,像极了她刚来那年,出租屋外墙头探出的三角梅。</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前的市区,日子是另一番模样。职工宿舍院落旁的木油桐花开得正盛,张泉与张嫂并排踩着自行车下班回家。张泉车筐放着的饭盒。饭盒里常躺着两个食堂买的卤鸭腿。他总说张嫂啃起鸭腿来,模样很可爱。两人在合资厂的流水线上相对而坐,一人前面检查电视机面板,一人后面给电视机后盖贴标签。流水线的传送带有节奏地流着,他们的生活也安稳地过着。直到车间的灯一盏盏暗下去,2002年的一纸下岗通知,张泉夫妇俩离开了让他们相识、相爱、相伴的流水线。</p><p class="ql-block"> 张泉凭着一手技术活,在商业城角落开了家电维修铺。铺子的玻璃柜上摆着拆到一半的电视机,阳光斜斜射进来时,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张嫂每天中午送饭去,路过巷口的糖画摊,总会驻足多看一会儿那孙悟空的糖画,想着等有了孩子,就教他翻更斗。可这念想,终究被2003年的春天掐断了。非典的阴影漫过外埠城市时,张泉为抢修市里临时搭建的隔离点空调时,不幸路遇车祸。走的那天,院落外的木油桐花落得满地都是,像场化不开的雪。</p> <p class="ql-block">  三年后,张嫂卖掉了原先单位房改过的宿舍。她收拾好行囊没回头,坐上了去闽县的长途车。车过闽江上的洪山大桥时,雾正浓,江水绿得发暗,像她忍在眼里没有流淌出来的泪。</p><p class="ql-block"> 农贸市场口摆摊的日子是被露水浸透的。张嫂每天早早起床,三轮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车轴“吱呀”“吱呀”的响声,回荡在县城的清晨。那天也一样,果蔬批发市场入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里,一个水果纸箱正微微颤动。她停下车,听见“呀”“呀”的婴儿哭声,怜悯之心油然涌起。</p><p class="ql-block"> 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只是上唇有道浅浅的豁。张嫂伸手去碰,孩子突然抓住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晨雾漫过来,打湿了她的脸颊。不知怎的,她就想起张泉说过的,等孩子来了,要给孩子起个带“路”字的名字,有“路”孩子就走得远、走的稳。</p> <p class="ql-block">  水果摊从此多了个小摇篮。小家伙就躺在里面,裹着邻居送的旧宝宝衣,偶尔睁着明亮的小眼睛,静静听着张嫂回答顾客的询问。有顾客逗他,他就咯咯地笑了,口水顺着兔唇边上往下淌,张嫂忙用围裙擦,眼里漫出的温柔,比筐里的水果还甜。邻居们来摊上总会多买些,还会说“零钱不用找了,给小朋友买块糖。”张嫂道谢,回头悄悄把烂了角的水果捡出来,自己带回家煮水喝。</p><p class="ql-block"> 小家伙六个月时,张嫂掏出积蓄,抱着他去了市里的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硬邦邦的,她目光呆滞地数着楼道里来往白大褂的人数,直到医生出来说“顺利”,腿都麻得站不住了。后来计生办的人来了,说没有合规收养手续属违反计生政策,按自由从业人员,给了最低的罚款。落户口那天,张嫂毫不思索地给小家伙起名“张路生”,之后特意买了块红布,包着户口本贴在胸口,像重燃起爱的火焰。</p><p class="ql-block"> 日子像闽江的水,慢慢流淌着。路生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就蹲在水果摊后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张嫂与顾客的交流声应和着。他从不提自己的唇,也不问爸爸是谁,只在张嫂累得直不起腰时,默默搬来一张小板凳,小手在张嫂腰上轻轻揉。</p> <p class="ql-block">  十八年后的夏天,空气炎热。考场外的香樟树像一把大伞,张嫂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停了踮脚往校门口看。终场铃声响起时,她看见路生从人群里冲出来,白衬衫的领口都汗湿了,跑到她面前“扑通”跪下。</p><p class="ql-block"> “妈——”</p><p class="ql-block"> 一声喊,惊落了树叶。张嫂扶起他,摸到他后背的脊梁骨,像当年在纸箱里抓住的那只小手,硬挺挺的,却又暖暖的。周围的人齐刷刷转头看去,满眼诧异。边上知情的老人叹口气,说:“就是她,当年在市场捡的娃,现在都高考了。”瞬间,周围的目光便都转成了敬意。</p><p class="ql-block"> 路生的唇早已看不出痕迹,只是笑起来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像极了张嫂。他抓紧张嫂的手,往家走。阳光穿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张嫂突然想起今早路过农贸市场,入口处那棵老榕树下,不知谁摆了个新的水果摊,竹筐里的荔枝,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妃子笑”,红得透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