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枚鸡蛋

浩然

<p class="ql-block">昵称:浩然</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964770</p><p class="ql-block">配图:网络</p> <p class="ql-block">许久以后,每当想起高考落幕的那天,父亲佝偻的身影总会在我眼前晃悠,还有他贴身揣着的八枚土鸡蛋。那八枚普普通通的蛋,带着山野里独有的温热,也藏着这个家十余年来数不清的酸楚,以及沉甸甸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六月的湘地,暑气一个劲地往上冒,考场外人声鼎沸,鲜花和笑语搅和在一起,热闹得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人群尽头的树荫下,有个沉默的身影,已经在那儿静静候了好久。出门前母亲念叨了又念叨,考完别慌,你爹一早就进城接你了。那时我只当是平常的接送,哪曾想山路又崎岖又远,更没料到,他怀里还藏着这么一份用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打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天生双脚畸形,小时候连稳稳当当地站会儿都费劲。为了治我的脚,家里掏空了所有积蓄,前前后后做了三次手术。那些年,父亲背着我到处求医,天不亮就摸黑赶路,深夜还在简陋的住处,轻轻揉着我酸胀的腿脚。母亲原本爱笑,自打知道我的病症,就整天以泪洗面,时间一长眼睛渐渐就看不见了,如今只剩点微弱的光感,连家门都不敢轻易迈出。日子在艰难里一天天熬着,旁人眼里的那些苦,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永远就一句淡淡的“总会好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交卷走出考场,喧闹声劈头盖脸涌来。我朝着熟悉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父亲。他刚满六十,两鬓早就白了,脊背也比从前弯得更厉害了。他不像别的家长那样挥手大喊,就安安静静坐在路边的水泥墩上,双手叠在膝头,眼睛死死盯着考场出口,样子局促又安分。脚边放着两个磨得发亮的蛇皮袋,是他平日里下地装杂物用的,想来是特意带来帮我收拾书本行李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腿脚不便,走得比常人慢,一步步朝他挪去。父亲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带着几分疲惫的蹒跚。我问他路上吃没吃饭,他摆了摆手,只说一路顺,让我别惦记。后来我才知道,他凌晨天还没亮就从山村出发,徒步走了六七公里坑洼的山路,又转乘三小时大巴,从上午等到傍晚,一整天,一口干粮都没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精致礼盒,有人拎着新鲜水果,就父亲的行囊,朴素得格外扎眼。我低头整理书本时,他忽然凑近,粗糙的手摸向贴身的布兜,小心翼翼掏出一方旧手帕。手帕层层展开,八枚圆润的土鸡蛋静静躺在里面,蛋壳上还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家里土鸡下的,新鲜,给你补补。”他语气坦然,脸上露出憨厚的笑,仿佛捧着的是啥稀世珍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望着这八枚鸡蛋,我喉头猛地一紧。山里土鸡产蛋本就少,母亲眼睛不方便,平日里最上心的就是照料那几只家禽。攒下的鸡蛋,她自己从来舍不得吃,全留给了我。十来年了,治病、过日子处处都要花钱,可这一枚枚土鸡蛋,从没断过。从前总觉得父亲木讷,不会说好听的,此刻我才明白,他从不说动听的话,所有疼爱,都藏在细碎的吃食里,藏在漫长的等候中,藏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他见我盯着鸡蛋发愣,便把手帕连同鸡蛋一并塞到我手里,又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包,扛在自己肩上。我走得慢,他就特意放慢脚步陪在一旁,时不时侧过身子,留意脚下的路,生怕我摔了。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上,那背影看着单薄,却透着一股没人能摧垮的坚韧。我想起儿时,也是这样一个背影,背着年幼的我到处看病;想起求学这些年,也是这副身躯,默默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路上遇上同乡,笑着打趣他大老远跑来接孩子,父亲只是嘿嘿一笑,反复说着:“孩子考完了,该回家了。”没人知道这位老人一路的奔波劳累,也没人懂这八枚鸡蛋背后,一个家庭十余年的挣扎与坚守。母亲守在老家院门,天天倚门眺望;父亲翻山越岭,揣着鸡蛋静静等候。两位至亲,用各自的方式,托着我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返程的大巴摇摇晃晃,我把八枚鸡蛋紧紧抱在怀里,蛋壳微凉,心底却热乎得很。父亲靠在车窗边闭目休息,连日的疲惫爬满了眉眼。看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我忽然明白,年少时一心想走出大山、去远方,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不想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从前父亲最大的心愿,是治好我的双脚;如今我能稳稳站着、从容走进考场,他的心愿,就成了盼我前程似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村里时,天早就黑透了。远远地,就看见家门口立着个单薄的身影,是母亲。她听出了我们的脚步声,伸出枯瘦的手,一步一步摸索着迎上来,指尖微微向前探着,想碰碰我们。进了屋,我取出鸡蛋,执意先剥一枚递给父亲。他推辞不过,小口吃着,眉眼间满是欣慰。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屋里没什么热闹的笑语,却淌着踏实又温暖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没多久,喜讯就接连来了,湘雅二院集结全院专家,愿意给我治腿脚;湘潭大学也安排老师,上门指导我填志愿。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父亲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他依旧每天下地干活,打理家事,只是偶尔会坐在院中的老树下,望着远方发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如今,那八枚土鸡蛋早就吃完了,可那份独有的温热,却一直留在我心底。我常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午后,想起烈日下默默等我的父亲,想起他小心翼翼掏出鸡蛋的模样。世间的父爱从没有统一的样子,有人用鲜花迎接,有人用掌声喝彩,而我的父亲,只用八枚山野土蛋,一场漫长的守候,就把最深沉的爱,完完整整地铺在了我眼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路还长,坎坷或许还会有,我的双脚依旧走得慢。可每当心里犯难,我总会想起考场外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家门口母亲摸索向前的模样。我知道,身后永远有两个人,守着一方小院,满心期待地望着我。这份从苦难里长出来的温情,会一路陪着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