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黍香依旧》</p><p class="ql-block"> ——故乡端午感怀</p> <p class="ql-block"> 太行山的褶皱里,藏着我生命的来处。那片丘陵起伏的土地上,玉米在夏风里拔节,高粱于秋阳下燃烧,大豆摇铃,红豆似火,而黍米——那金黄的、饱满的黍米,是大地写给山里人最深情的诗行。又是一年端午,布谷鸟的啼声穿过核桃林的枝叶,艾草在门楣上泛着灰白的绒光,而我八旬的老母亲,正佝偻着背,在灶台前为一锅黍米红枣粥,添上最后一根柴。</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我的村庄藏在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核桃。这里的乡亲们,祖祖辈辈与泥土打交道,种玉米,点高粱,播大豆,收黍米,栽红豆——这些庄稼是丘陵的骨骼,是山里人的血脉。可包粽子这门手艺,却像山外的繁华一样,与我们隔着一道道山梁。箬叶难寻,巧手难觅,端午的仪式感,便落在了那口铁锅与一把黍米之上。</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会包粽子。这个事实,她用了整整八十年坦然接受。年轻时,偶有山外来的媳妇,手指在箬叶间翻飞,线绳缠绕,棱角分明的粽子便堆满了竹篮。母亲站在一旁,粗糙的手捏着翠绿的叶子,总是折不成角,线绳总在半途松散。她从不恼,只是轻轻放下,笑笑说:"咱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过法。"那笑容里有丘陵的宽厚,有黍米的温厚,有一种不与人争的、泥土般的从容。而这"过法",不独属于我家,也属于整个村庄——在太行深处,端午的黍米粥,是乡亲们共同的节日密码,是贫瘠土地上最隆重的仪式。</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于是,端午的清晨便从灶膛的噼啪声开始。母亲将黍米淘了又淘,金黄的颗粒在粗瓷盆里翻滚,像一群来自远古的鱼儿,带着土地的体温和阳光的味道。红枣是去年秋天晒干的,储存在陶罐深处,早已皱缩了皮,却在沸水中慢慢苏醒,重新饱满,重新鲜红,仿佛时光倒流,回到枝头摇曳的盛夏。黍米与红枣在铁锅里相遇,文火慢熬,蒸汽氤氲了整间厨房,模糊了窗上的光影,将母亲劳作的身影晕染成一幅淡墨的剪影。</p><p class="ql-block"> “慢些,慢些,急火煮不出好粥。”母亲总这样说。她守着灶台,不时掀开锅盖,用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勺轻轻搅动。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声音低沉而绵长,像太行山的风穿过峡谷,像岁月的河流漫过卵石。小时的我,总是趴在灶台边,看火苗舔着锅底,那橙红的舌头一卷一卷,把柴火的热望,都化作了粥的温柔。等待是漫长的,却又是最甜蜜的煎熬——因为我知道,那锅里的黏稠与甘甜,正一分一秒地,向我的味蕾靠近。</p><p class="ql-block"> 终于,粥成了。金黄的黍米已经化开,与枣泥交融,黏稠得能牵出丝来。母亲撒上白糖,洁白的晶体落在滚烫的粥面上,瞬间融化,像一场微型的雪崩,甜意便从视觉直抵心底。她递给我粗瓷大碗,碗沿有细微的缺口,却被八十年的光阴打磨得温润如玉。我双手捧住,热度从掌心传遍全身,第一口入喉——糯糯的,甜甜的,那是黍米的醇厚,是红枣的甘美,是白糖的纯粹,更是母亲把整颗心、整个青春、整个在太行山里操劳的一生,都熬进了这一锅粥里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窗外的丘陵静默如谜。玉米正在抽穗,高粱正在拔节,大豆的叶片上滚动着露珠,红豆在远处的坡地里燃烧成一片晚霞。布谷鸟不知疲倦地叫着,“割麦插禾——割麦插禾——,”仿佛亘古不变的钟磬,为这片土地上的农事打着节拍。而我,一个太行山的孩子,在这碗粥里尝到了整个世界的甜。那不是精致的、城市化的甜,不是包装在真空袋里的、标着生产日期的甜,而是泥土的甜,阳光的甜,母亲手心的温度的甜,是这片贫瘠却慷慨的土地,能给予一个孩子最隆重的节日馈赠。</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走出大山,见过江南的粽子,箬叶青青,丝线缠绕,糯米里裹着咸蛋黄或五花肉,精致得像工艺品。我也曾在端午的异乡街头,买过那些包装华丽的粽子,却总在剥开箬叶的刹那,想起母亲的那碗黍米红枣粥,想起整个村庄弥漫的黍香。没有箬叶的清香,没有菱角的形状,它只是一碗粥,一碗粗陋的、甚至上不了台面的粥,却在我记忆的味蕾上,刻下了最深的印记。那印记里有丘陵的轮廓,有黍米的金黄,有一个母亲,用不会包粽子的手,为孩子熬煮了整个童年的甘甜;更有整个村庄,在太行深处,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端午的尊严。</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亲八十岁了。她的背像太行山的坡一样弯了,弯成了一张弓,却依然想将儿女射向更远的天空。她的手像山里的老树皮一样糙了,糙得能磨碎岁月的砂砾,却依然在端午的清晨,颤巍巍地淘洗黍米,添水,生火,搅动。灶膛里的柴火早已换成了煤气灶,铁锅换成了不锈钢锅,但她依然固执地守着那口老铁锅——她说,铁锅熬的粥,才有从前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守在灶台边,看她佝偻的背影。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白发,那白发像太行山顶终年不化的霜,像黍米地里初升的月光。她依然不会包粽子,依然笑笑说:“咱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过法。”可我知道,这"过法"里,藏着多少岁月的密码?是丘陵的贫瘠教会我们的知足,是黍米的坚韧教会我们的顽强,是母亲笨拙却从不放弃的爱,教会我们——节日的形式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颗在烟火日常里,始终温热的心。</p><p class="ql-block"> 粥熬好了。金黄的,黏稠的,撒了白糖的。母亲递给我碗,手在颤抖,碗里的粥却一滴不洒——那是八十年光阴练就的稳当。我捧住碗,热度烫疼了掌心,却烫不疼眼底涌上的潮意。第一口入喉,糯糯的,甜甜的,和六十年前那个趴在灶台边的孩子,尝到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布谷鸟又叫了。艾草在门楣上轻轻摇曳。母亲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远处的丘陵,玉米正在抽穗,高粱正在拔节,大豆摇铃,红豆似火——这片她守了一生的土地,依然按照古老的节律,生长,成熟,轮回。</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碗,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温暖,像太行山的岩石,像黍米的颗粒,像岁月本身。粥香在空气里弥漫,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又化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有多少精致的粽子,被包裹在华丽的辞令里,被供奉在节日的祭台上。而我,只想做太行丘陵里的那个孩子,捧着粗瓷大碗,把脸埋进那一碗金黄的、黏稠的、撒了白糖的黍米红枣粥里,让泪水与蒸汽一同氤氲——</p><p class="ql-block"> 那泪是甜的。那粥里有母亲八十年的光阴,有太行山千年的风,有玉米高粱大豆红豆黍米交织的乡愁,有一个村庄在岁月深处的集体记忆,有一个游子,走遍万水千山,也走不出的,童年的端午。</p><p class="ql-block"> 黍香依旧。母亲依旧。太行深处那碗粥的温度,依旧。这人间最朴素的深情,依旧。</p>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感谢原作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