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登顶记：廿年同窗重聚云巅

나유미

凤凰山拾趣，落花亦是风景

六月浅夏，清风正好。恰逢同窗老友相伴，我们一同奔赴五常凤凰山，赴一场期盼已久的高山之约。

早已知晓，凤凰山的六月，是牛皮杜鹃的专属时节。这种生长在千米高山之上的稀有花木，花期仅有短短十余天，每年六月初至中旬悄然盛放，是龙江山野最珍贵的限定美景。满心期许，想着登顶云端，邂逅漫山杜鹃盛放、铺遍山脊的烂漫景致，不负初夏温柔，不负久候春光。

一路拾级而上，山间林木葱郁，松涛阵阵，溪流叮咚相伴。蜿蜒的木栈道穿梭在原始山林之间，脚下是松软的林间沃土，耳畔是清风与鸟鸣的和鸣。久违的同窗挚友并肩前行，闲谈过往、闲话家常，步履缓缓，笑意盈盈。褪去了平日的琐碎与忙碌，山野清风拂面，所有的疲惫与烦忧，都在青山绿水间慢慢消散。年岁渐长，最珍贵的美好，大抵就是这般：老友相伴，山水同行，岁岁安然。

行至高山空中花园，这片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云上秘境，是凤凰山最美的观景之地。可眼前的景致，却与我们预想的花海盛景截然不同。前两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惊扰了山间盛放的繁花。本该灼灼盛开、缀满枝头的牛皮杜鹃，尽数被风雨打落。枝头寥寥残花，散落一地芬芳，不见漫山烂漫，只剩满目清寂。

心中难免有一丝遗憾。我们千里奔赴，恰逢杜鹃最美的花期尾声，却与心心念念的高山花海擦肩而过。看着满地零落的花瓣，忽然心生感慨：世间美好，向来短暂难得。牛皮杜鹃一年一开，花期转瞬即逝，遇风雨而凋零，恰如人生诸多际遇，总有不期而遇的风雨，总有姗姗来迟的遗憾。

可驻足山间静心凝望，又渐渐释然。落花并非落幕，亦是另一种风景。没有繁花簇拥的热闹，凤凰山多了一份清宁与澄澈。云雾漫过山巅，群山层峦叠嶂，远山含黛，林海苍苍。清冷的山风掠过林间，带来山野独有的通透与静谧。褪去繁花的点缀，青山本貌更显壮阔、从容、悠远。

登山的意义，从来不止于奔赴既定的美景。一路攀登，是体魄的舒展，是心境的沉淀；老友相伴，是岁月的温情，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我们踏过山路、掠过清风、俯瞰群山，看过凤凰山雨后清透的山河辽阔，这份山野奔赴、同窗相伴的美好，早已胜过未见的花海。

人生亦是如此，事事未必圆满，岁岁皆有缺憾。繁花盛放是惊艳，落花簌簌是安然。不必为错过的风景耿耿于怀，旅途的奔赴、同行的故人、沿途的山海、途中的心境，皆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六月凤凰山一行，虽失杜鹃花海，却揽山河清风，得挚友闲欢。山河漫漫，岁岁安然，不负山水，不负相逢，便是此行最好的圆满。

凤潭山游客服务中心前，8人齐立合影，浅棕楼宇、红灯笼、蓝指示牌与身后苍翠浑然一体；我们穿着休闲，有的戴帽，有的挂着导游牌，笑容松快得像刚卸下二十年的行李。阳光正好，砖地泛着温润的光，连那块写着“开放时间：8:00–17:00”的标牌，也像在替我们默默计时——计这迟来却未迟到的重逢。

站在观景台上，我扶栏微笑，粉衣黄裤映着碧空，相机轻握手中。脚下木质平台温厚坚实，绿栏上密缀祈福铜锁，叮咚似有回音。远眺层峦叠嶂，松涛涌向天际，近处白桦亭亭，树干斑驳如诗，枝头新叶嫩得能滴下春光。那抹亮黄野花、苔痕累累的树桩、蜿蜒入云的木栈道，皆在光影里呼吸生长。

栏杆上挂满的铜锁，有的刻着名字缩写，有的缀着褪色丝带，还有的已生薄绿铜锈——它们不说话，却比我们更早抵达山顶，也比我们更懂得如何把心愿钉进山风里。我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把，凉而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还好，你也在”。

风从山脊滑下来，掀动帽檐，也掀动我们鬓角微霜的碎发。有人举起相机，镜头里映出连绵青山、澄澈蓝天，还有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没有刻意摆拍，只是自然地靠拢，像当年课桌旁挤着抄同一份笔记那样熟稔。

她挎着相机包，脚踏白鞋，站在栏杆边微微仰头，仿佛在等云影掠过山脊的刹那。我悄悄按下快门，没出声，怕惊扰了这一刻的轻盈。二十年没见，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竟和当年体育课后递来半瓶冰汽水时一模一样。

林间步道幽深，阳光穿过松针洒下碎金，我们笑语不断，偶见枯枝虬然横斜，却于裂隙间爆出簇簇新绿——恰似我们，鬓角微霜，眼底犹燃少年热望。凤鸣山服务中心亦如是，玻璃幕墙映着流云，现代与山野温柔相认。

木墩栈道遗迹的解说牌静静伫立，字句沧桑：“始建于明，复修于清，曾为辽东要驿”。我们驻足细读，指尖拂过“北方奇观 大美凤凰山”的篆刻圆标，仿佛触到了山魂脉动。登顶那一刻，没有豪言，只有彼此相视而笑——山风浩荡，吹散半生尘劳，只余澄澈。

那块立在草坡上的信息牌，中英文并列，字迹清晰，像一位沉默的老向导。我们围着它读完最后一行，有人轻声念出“木墩栈道”，另一个人就笑着接：“当年咱们走的，怕就是这底下埋着的旧木头吧？”没人考证真假，但我们都信了——信这山记得来路，也容得下重来。

下山时路过一座木构小亭，深色坡顶，檐角悬着红灯笼，风一吹，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晃。亭前几辆车子静静停着，像等我们归来的老友。树影婆娑，云在瓦上走，我们在树下走，不赶路，只把脚步放慢，把二十年的空白，一阶一阶，走成山间清风。

回望服务中心广场，那张合影还留在手机里：九个人，站得随意，笑得坦荡，背景里“凤凰山游客服务中心”几个字被阳光镀了边。没有谁特意整理衣领，也没人说“再拍一张”，因为我们都明白——这一张，已是时光盖过章的凭证。

山未改，人未远；路还在，我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