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渊观荷

静谧的风景

周进科（静谧的风景）

匆匆赶到玉渊潭时，晨光正从东边的树梢间漏下来，薄薄的金色洒在湖面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听说这里的荷花已经开了，我便赶了个大早，想着在游人还未蜂拥而至之前，先独自领略一番夏日的清韵。

人人都知道玉渊潭的樱花。春天的那些日子，整个公园都浸在粉色的云霞里，树下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过节。可我总以为，夏日里的荷花，才是这园子最安静也最深情的诗篇。

从西门进去，顺着湖岸往南走，不多远便是西湖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荷塘铺展开来，这便是“万萍荷香”了。

说是“万萍”，其实荷叶田田，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水面。那叶子一片挨着一片，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绿得泼墨一般。有的荷叶刚刚浮出水面，还打着卷儿，像羞涩的少女；有的已经完全张开，大如伞盖，上面滚着几颗露珠，风一过，晶莹剔透地晃来晃去，像顽皮的孩童在绿绸上打滚。荷花便从这碧绿的海洋中探出头来——有的才露出尖尖的角，红蜻蜓恰好落在上面，让人想起杨万里的诗句；有的半开半合，像含着羞涩的笑容；有的已经完全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白里透着粉，粉里渗着红，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偶尔有几朵洁白如玉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圣洁，仿佛是这荷塘里的仙子，不染一丝尘埃。

我沿着木栈道慢慢走，水气夹着荷香扑面而来。那香气不浓烈，淡淡的，若有若无，却直透心脾，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几只野鸭在荷叶间穿梭，不时扎个猛子，漾起一圈圈涟漪。远处有人架着画板在写生，也有人端着长焦镜头，屏息等着蜻蜓落下的瞬间。这里没有樱花开时那种喧闹的人声，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响。真好，我想，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离开西湖区，沿着湖岸往东，便到了“在水一方”的盛夏荷香景点。这个景点名字取得好，让人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只是这里的“伊人”，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女子，而是实实在在的荷花。这片荷塘比西湖区的更为开阔，荷花也开得更盛。放眼望去，粉的、白的、红的，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绿色的湖里。几座小桥横跨在水上，人在桥上走，荷在脚下开，伸手仿佛就能触到花瓣。

有一朵荷花离我很近，我蹲下身细细地看。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阳光透过来，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花心是嫩黄的莲蓬，四周簇拥着细细的花蕊。一只蜜蜂正忙碌地在花蕊间钻进钻出，腿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我被这小小的生命感动了——它在认真地工作，而这朵荷花也在认真地开放，共同完成着大自然的使命。

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场小雪后，也曾独步来看荷花。来看看雪后残荷。把残荷蒹葭的画面记录在脑海里，同时这些画面里又想想出来有小荷尖尖角从残荷下钻出来，充满希望和期待，之后又映像出一池碧绿的荷田。其实看荷和看樱不一样，樱花是热热闹闹地开，轰轰烈烈地落，要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而荷花，要静下心来看，一朵一朵地看，即使冬天的残荷又能观察到它的味道来，才能看出它的美好来。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姿态，每一片叶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荷花含苞待放，像攥紧的小拳头；有的已开到极致，花瓣微微后卷，露出饱满的莲蓬；有的已经开始凋谢，花瓣零落，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粉色的小船。生命的过程，在这里如此清晰地展现着，让人心生敬意。

太阳渐渐升高了，光线变得强烈起来。荷花在阳光下更加明艳，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游人渐渐多了，欢声笑语在荷塘间回荡。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荷花喊：“妈妈快看，那朵花上有蝴蝶！”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着，眯着眼睛看荷，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想，这大概就是荷花的意义吧——它不只是开给自己看的，也是开给所有人的。无论是匆匆路过的行人，还是专程来赏花的游客，都能在这片荷塘边，找到片刻的安宁和欢喜。

离开玉渊潭的时候，已是中午。回头看那一片荷塘，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花朵依然静静地开着，不因游人的到来而欣喜，也不因游人的离去而失落。我忽然觉得，夏天最美的不是荷花本身，而是看荷花时那份从容淡定的心境。樱花固然绚烂，但那是春天的热闹；荷花呢，是夏日里的一场清梦，幽幽地开，淡淡地香，不争不抢，却让人念念不忘。

明年夏天，我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