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儿弯弯

无影无言14655759

每当给那盆兰花松土换盆，定会想起那段迷惘无知的激情岁月，定会浮现那个美丽纯朴的偏远乡村…人的记忆，大凡入心的记得清清楚楚；掉心的忘的干干净净。 叶儿弯弯 （一） 书桌上一直摆放着一盆花，叶子弯曲，问朋友什么花，有的摇头，有的说是草，只有一人说：会不会是兰花？ 兰花的品种很多，那是产地江西的兰花，精确一点，是江西云居山上野生的兰花，对岸就是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到底是草，还是兰花，至今都不清楚，也无需清楚，把“草”字和“兰花”二字合起来，我一直称它为“兰花草”。 喜欢养花，但不知道怎么伺候。许多名贵的花草都在我这里转道去了天堂，反正天堂也需要花花草草，只有那盆“兰花草”不离不弃，陪伴了我四十多年。 这盆“兰花草”哪来的？故事有点伤感… （二） 那是刚返沪没几年，记得是七十年代末的晚春，江西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是当年村里比我小几岁的村民。领队的一位是队长的大儿子陈光霖，另两位年青人都是一个村的，也都熟悉。 来旅游？不可能，那年代哪里有时间、有闲钱去游山玩水。询问之下，他们是来上海贩卖竹笋的。 我惊讶，那时中国刚刚吹响改革开放的号角，大多数老百姓都知道“文革”，却不了解“改革”，更不知‌道这场改革开放是决定当代中国命运的关键抉择，也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必由之路‌。 我想：那时有多少人能够深刻理解到这场改革开放的伟大意义，况且是远离上海千里之外偏远乡村的几个农民。然而这几个年轻农民在号角吹响后，就冲锋陷阵了。可以这样猜测：他们的勇敢，只是想依靠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勤劳、自己的双手，实现他们一个能自主挣钱的愿望、过上一个有肉有饭吃的日子。说来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有四个字：告别贫困。 （三） 山区一开春，和上海一样，蔬菜正当青黄不接，但刚破土的春笋却能替补这个缺口，而且口感鲜美压众。上海有个传统名菜：”腌笃鲜”，也叫“腌竹鲜”，就是用腌过的猪肉加新鲜五花肉，加当季春笋，小火慢炖，还可以添放百叶结等各自喜爱的其它食材。于是只要春笋一上市，上海家家户户餐桌上都会吃上几回“腌笃鲜”。 在这里不得不提上海人在“吃”方面的挑剔，必须“时鲜”，对竹笋的挑剔，还必须“鲜嫩”。 一河之隔的村子，不说对岸云居山里的竹笋采摘不尽，就是自家后院里的小竹笋也吃不完。陈光霖聪明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赚钱的商机，就联系同村的伙伴，一起筹集资金，一起发动村民挖笋收购。 这一炮打得漂亮，他们把收购来的全部竹笋包船走水路，自己也随船来到陌生的上海，并自己去菜市场叫卖。 （四） 陈光霖，一个农家的孩子，和那年代的人一样，憨厚老实，他更聪明。我们下放时，他还在念书，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刚刚有力气扛起锄头，放学和假期都会下地劳动，因年纪太小，他们就随妇女在一起干活，我们初到农村，也跟着妇女出工。他们教我们农活，讲这里的风俗习惯，我给他们理发、讲故事、变“魔术”… 农村不难看到的、就是四处开不完的无名野花，我时常会摘上几朵，蓄上水放在床边的箱子上，光霖见了就经常摘来给我。喜欢养花，就是从农村开始。 一间11平方的厢房里，我接待了远道而来的陈光霖一行。那时人们生活水平虽然有所好转，但还远远没有达到随意出入饭店的富裕，虽然我在一家小饭店上班，也不敢带亲戚朋友去吃饭，社会还保持着廉洁自律的良好风气。 我去菜场买了鱼割了肉，在一张小桌上招待他们。吃饭交谈中，得知他们来上海的全部经过。 （五） 竹笋这东西采收后呼吸旺盛，风吹加速水分流失和纤维老化，常温下搁1–2天就会明显变老口感变硬、纤维变粗。你想：他们收购花了十几天，水路运输又耽误了十几天，到上海早已落市，碰上城里人挑剔，一场盲目“冲锋陷阵”的结局可想而知：他们抓住了机遇，却忽视（不了解）了市场需求的时间节点和个别食物的特别属性，还有如何销售。 事已如此，我安慰他们别难过，这么多的货物，仅靠摆摊叫卖是不行的，我上班的饭店离上海最大的自由市场很近，加上有供求往来，吃完饭下午去那里想想办法。 错过了时机，亏损已成定局，找到了熟人帮忙，要求统货收购，虽然价格降低，但做到了及时止损。一切谈妥，他们即刻去码头搬运货物，临走光霖对我说：“你家柜子靠墙有个袋子，是棵山上挖来的兰花，送你的…”，说完，三人就急匆匆走了。这一别，再也没有联系，再也没有见面。去年去了村里得知：光霖已于2022年去世。 （六） 四十多年过去，这棵兰花草已换了好几次盆，但从未见它发兜也不开花。叶子老了，叶哨焦黄，枯死后新陈代谢。新抽的叶子弯曲生长，老了，又将生命继续… 今年春上一天，给兰花草松土，耳边飘来説话声：像在说：“好苦啊，我好苦…”，我没放心上。过几天浇水，又发生了。网上去查，回答：可能是幻听的表现。 我急忙微信询问光霖的妹妹：“是否可以告诉我光霖生前的一些事，尤其是他怎样去世的。” 果然好苦：出生1956年的光霖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差点被饿死，9岁患十二指肠溃疡，20岁去部队当兵，在部队做了胃部大切除手术，部队让提前退伍，只当了一年多兵的他回到了村里。 他有两段婚姻，前一段妻子是湖南外乡人，岳父岳母早逝，妻子离婚回了老家。后一段妻子丧偶无子，他去了妻子外村生活。 他有两次轰轰烈烈的创业，一次卖竹笋，一次卖兰花，均已失败告终。 他身体一直不好，可能那次胃部大手术后，对“铁”等元素吸收不够，长年处于严重的缺铁性贫血状态，而做的又是重体力活，他得了胃癌，三次化疗后去世。临走之前的一周还自己开着推土机围成一个湖面，定好了鱼苗准备养鱼，再次创业… （七） 我们这年代，正处于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改革触及到每一个人，机遇也给了每一个人。一个农村青年，创业失败，再创业，再失败，再创业…，是命、是运气还是“能力”？ 望着瘦小的兰花草，我自言自语对它说：把你送给我的那个朋友，和你一样，你没有发兜，他没有发财；你叶子弯曲，他人生曲折。生命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是体验，一切都破译而解。 叶儿弯弯，思绪缓缓… （完） 定会浮现那个美丽纯朴的偏远乡村… 兰花的品种很多… 刚破土的春笋却能替补这个缺口… 上海有个传统名菜：”腌笃鲜”，也叫“腌竹鲜”… 文字：无言照片：无言、陈光花